神要是真显灵,咋不把这饼换成热乎的?
人群里传来抽气声。
有个年轻后生红着脸喊:您、您这是亵渎神明!
亵渎?嬴子羡突然举起拐杖,哐地一声把香炉踢翻。
香灰扑簌簌落在他鞋面上,他弯腰捡起那只粗陶碗,这破碗能挡雨?
能修渠?
能给饿肚子的人一口饭?他捏着碗沿,指节发白,要真信神,就把这龛拆了!
改个歇脚的地儿,下雨能躲,累了能坐,比供着个泥胎强一万倍!
阿篾哇地哭出声。
嬴子羡手一抖,陶碗差点摔在地上。
他蹲下来,伸手想摸阿篾的头,又想起什么似的缩回手,闷声说:哭啥?
我教你编竹,是让你学手艺,不是学磕头。
当天夜里,信治站的文书快马加鞭赶到苏檀下榻的驿站。
江南信治站急件。文书抹了把脸上的汗,把竹简递给她,村民自发设立的羡翁位,今日被......被编竹的老翁拆了。
苏檀放下茶盏,竹简写得潦草,却字里行间都是兴奋:老翁当众踢翻香炉,要求将龛改为便民歇脚处,现村民已开始清理,用途登记为避雨、议事、换工。
她翻到最后一页,忽然笑了。
末行小楷是里正补写的:那老头拆龛时,阿篾那小子抱着竹片哭,他倒好,蹲在边上啃人家送的糖饼,啃得嘴角都是芝麻。
徐大人,您看。她把竹简递给同座的徐衍。
徐衍推了推鼻梁上的铜框眼镜,指尖抚过便民歇脚处几个字,眼眶微微发红:制度若能容得下一个骂街的老头......他声音发哽,才算真正扎根。
苏檀提笔在《信治日志》上写道:他宁愿当个讨饭的混子,也不当受拜的影子。
这才是真正的去名。墨迹未干,窗外传来敲更声,咚——
数日后,嬴子羡躺在竹筏上钓鱼。
春江水暖,鱼线在水面划出银亮的波。
他眯着眼睛打盹,忽然听见竹筏撞击岸边的声响。
师傅!阿篾扒着筏边,脸上沾着竹屑,我学会三叠编法了!他举起个竹篮,编纹像水面的涟漪,您看!
嬴子羡坐起来,接过竹篮。
指尖触到篮底时,他顿了顿——那里刻着行小字:致羡翁——您偷懒的样子,我也想学。
他抬头看阿篾。
少年的眼睛亮得像春晨的露,嘴角还沾着编竹时蹭的竹青。
臭小子。他突然大笑,把竹篮抛进江里。
竹篮打着旋儿往下游漂去,阳光洒在波心,像极了二十年前,咸阳宫檐下那一抹斜照。
我这不是偷懒。他望着远去的竹篮,声音轻得像风,是给天下腾地方。
阿篾蹲在岸边,望着竹篮消失的方向。
忽然,他听见远处传来梆子声——是走街串巷的说书人。
这才月初,咋就有说书的了?他嘀咕着往村里跑。
说书人的担子停在村口老槐树下。
嬴子羡躺在竹棚里,隐约听见弦子声。
他翻了个身,蒲扇盖在脸上,却没注意到那说书人盲眼的布巾下,藏着双极亮的眼睛。
列位乡亲——盲叟的声音像陈年的酒,小老儿今儿不说神怪,单讲些信治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