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在风里晃,把不予议三个字照得忽明忽暗。
他扯下裹在身上的旧棉袄,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衣——那是当年苏檀亲手缝的,针脚歪得像被老鼠啃过。
老匹夫想给我修坟?他踢开脚边的渔篓,几条冻僵的鱼啪嗒掉在地上,当我是咸阳宫的石狮子,摆着好看?
深夜的江风卷着雪粒打在竹筏上。
嬴子羡划着船到南岸,船桨搅碎江面的冰,发出咔嚓咔嚓的响。
他摸黑扒开半人高的芦苇,在昔日子羡居焚匾的焦土下挖出个青陶坛——坛身刻着十九醉,天下醒,是他刚穿越来时,用菜刀歪歪扭扭刻的。
当年想着等大秦真醒了,就开这坛酒。他用炭笔在坛上添了句此酒无主,谁喝谁疯,指腹蹭过粗糙的陶面,如今倒好,他们要给我立碑,我就先给他们灌醉。
第二日,咸阳城外百工坊前的空地上,几个渔夫抬着青陶坛扯着嗓子喊:疯酒拍卖!
一文钱一勺!
喝了能跳能唱,老的小的都来瞧!
百姓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有个穿红棉袄的小媳妇挤到前头,舀了一勺灌下去,突然甩着胳膊扭起了《科目三》,绣鞋尖点得地面咚咚响;老儒陈先生喝了半盏,捋着胡子背《关雎》,背到窈窕淑女时突然吼了句他奶奶的,当年我家那口子比这还凶,惹得满场哄笑。
徐衍攥着《庶务七则》挤进来,额头都急出了汗:苏使!
这成何体统?
快叫人把坛子收了!
苏檀站在街角茶棚里,望着人群里摇摇晃晃的醉汉,嘴角勾出丝极淡的笑:徐大人,你见过用火烧掉的影子吗?她指了指笑得直拍腿的老妇,笑,是最好的消毒水。
三日后,《信治笑典》的抄本像雪片似的飞进各乡亭。
始皇帝翻到老丞相饮半口,连咳三日,疑被鬼上身那页,拍着龙案笑出了眼泪:子羡啊子羡,你连自己的墓碑都提前砸了。
李斯躲在府里听家仆讲街谈,气得把茶盏砸了个粉碎。
偏这时候张越又来报:坊间孩童用酒坛碎片拼了路标,写着往无名亭——别问是谁疯的。
江心岛的渔火在雪夜里明明灭灭。
嬴子羡蹲在船头煮鱼,听新收的学徒小柱子绘声绘色讲完,忽然把最后一枚刻着十九暗纹的鱼钩抛进江里。
月光下,水波荡开,像有无数坛酒同时启封,连江风里都浮着股若有若无的醉意。
该收的线头都收了。他望着鱼钩沉下去的地方喃喃,忽然听见小柱子指着江面喊:先生你看!
春汛的冰排下来了!
嬴子羡抬头,果然见上游漂来零星冰碴,在月光下闪着碎银似的光。
他眯起眼,仿佛已经听见江南各村的铜锣响——往年这时候,该是里正敲着锣喊修堤了,可今年......
小柱子,他突然站起来,把煮鱼的瓦罐往火里推了推,明日你跟着张老汉去趟吴县,问问他们今年联亭议堤的章程,可还缺个说笑话的。
小柱子挠着头应下,没注意到嬴子羡望着冰排的眼睛里,有团火正随着春汛的水流,慢慢烧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