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檀的马车在青石板上碾出细碎的吱呀声,转过第三个村口时,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她望着道旁新立的竹棚——竹枝还沾着晨露,棚顶用稻草铺得整整齐齐,柱子上挂着的木牌被太阳晒得泛着暖黄,信治讲坛四个歪扭大字在风里晃。
停。她掀帘下车,绣着云纹的裙裾扫过青石板。
竹棚下围了七八个庄稼汉,粗布短打沾着泥点,石桌上摆着陶碗,盛着刚沏的新茶。
最年轻的后生正拍着大腿嚷嚷:上月东头老周家占了渠水,要搁从前早该请阿篾来断!
请啥阿篾?戴斗笠的老丈端起茶碗抿了口,阿篾教的《分水规》写得明白——按田亩算,每亩半桶水,日头到三竿开闸。
老周家用了两亩的量,照规矩罚他挑三天公渠淤泥。他用茶碗底敲了敲石桌,昨儿我和里正带着他去量了田垄,他自个认的账。
苏檀站在竹棚外,晨雾漫过她的绣鞋。
她看见老丈指节上的老茧蹭过石桌,那里刻着歪歪扭扭的议事角三个字——和嬴子羡当年在她车壁上刻的卷字,倒有几分像。
那要是遇上《分水规》没写的?有后生挠头。
徐大人说过!另一个声音拔高,没写的就议!
咱们村二十户,凑齐十六户举牌子,定个新规矩。说话的是个妇人,怀里还抱着吃奶的娃,上回我家男人摔断腿,就是大伙议着免了他这月工役。
苏檀指尖轻轻按住心口。
她记得三年前在咸阳宫,嬴子羡蹲在御花园的假山上啃葡萄,跟她说:等哪天百姓吵架不喊找皇子评理,改喊按规矩来,我这卷王就算毕业了。
夫人?随从捧着木匣上前,这是您要的《信治议事十则》刻本。
苏檀接过刻本,竹片边缘还带着木匠的毛刺。
她望向村口那棵老槐树,树影里几个石匠正凿着新石柱。每村入口都立,她的声音轻得像晨雾,刻深些,让雨水冲不淡。
石匠应了声,铁锤敲在青石板上,叮当响。
咸阳少府的书房里,徐衍的狼毫笔在竹简上顿住。
案头堆着二十余卷《信治刑律》修订稿,最上面一卷被翻得卷了边,墨迹斑驳处还沾着茶渍。
大人,年轻属官捧着新抄的竹简,伪托先贤罪这条,实在没必要留。他指节叩了叩竹简,您看,自阿篾隐入江心岛,再没人敢冒充他传仙人旨意。
上回有个老妇说梦见阿篾托梦分田,里正带着她查了三天田契,最后是她记错了地垄。
徐衍放下笔,指腹蹭过案头那方少府丞的铜印。
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嬴子羡,还是个缩在墙角的小吏,连抬头看皇子的胆子都没有。
如今他望着属官发亮的眼睛,突然想起嬴子羡说过的话:真正的规矩,不是防着人做坏事,是让人知道——做坏事,不需要假模假式。
正因没人冒充,才要立法。他拿起狼毫,在伪托先贤罪下重重画了道,这不是罚过去的错,是告诉所有人——我们不需要阿篾在,也能辨真假,断是非。他挥笔改了条文,末了加一句:凡以虚构权威压服公议者,罚为庶民三载。
属官凑过来看,眼睛突然亮起来:大人是说...就算有人假托陛下、假托丞相,也算?
徐衍笑了,狼毫在竹简上点出个墨点:算。
长安城西里坊的议事堂外,晨钟刚敲过三遍。
始皇帝穿着玄色常服,混在人群里往堂内走。
随从急得直搓手:陛下,您坐主位吧,这草席子
坐角落。嬴政指了指堂中最边上的草垫,那里沾着草屑,还落了只蹦跶的蚂蚱。
他弯腰坐下时,玄色衣摆扫过地面,惊得蚂蚱噌地蹦进人群。
堂内霎时静了。
最先开口的是个白胡子老农,扛着锄头,裤脚还沾着泥。陛下,他直着脖子,咱西里坊的粮税,能不能少两成?
随从倒抽口冷气,手按在剑柄上。
嬴政却冲他摇了摇头,目光牢牢锁在老农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