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涝灾,咱地里收的粟米本就少,老农越说越顺,官差来收税,说按信治律要按实计征。
可县里的账册还是照着十年前的地亩数算!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这算哪门子按实?
堂内嗡嗡议论起来。
有妇人举着破了口的陶碗:我家的徭役册上,还记着我男人三年前就没了!有后生拍着桌子:修渠的工钱,说是按工分粮,可上个月少了半斗!
嬴政听着,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邯郸,他跟着母亲躲在破庙里,听市井百姓骂秦狗;想起十年前刚称帝时,朝堂上只有颂歌,连丞相李斯都说陛下圣明。
如今这些带着泥腥气的抱怨,倒比任何颂歌都让他心跳得快。
日头爬到头顶时,他站起身。堂内霎时安静,几十双眼睛盯着他。
明日起,他声音不大,却像敲在青铜上,各郡县账册与实地不符者,限一月内重勘。
徭役册有误的,三日内更正。
工钱短少的,查清楚是谁的手伸太长——他扫过人群,砍了。
堂外传来抽气声。老农张了张嘴:陛下...您不生气?
嬴政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一团:朕要是连骂声都受不得,算什么天下共主?
江心岛的竹屋里,嬴子羡把徐衍的密信揉成纸团。
信上写着议事日盛况,说陛下在西里坊坐了三个时辰,散会时还帮老农捡掉在地上的锄头。
他嗤笑一声,从木架上取下个沙漏——玻璃罩子蒙着薄尘,里面的银沙是系统当年奖励的未来计时器残留。
才刚开始。他倒转沙漏,银沙簌簌落下,等他们敢骂我阿篾偏心、阿篾胡扯,才算真成了。
纸团扔进火盆,腾起一缕青烟。
他望着灰烬飘散,突然听见江面上传来划桨声。
月上柳梢时,小舟靠了岸。
嬴子羡蹲在码头上,看着船尾的人放下个竹筐,筐里的鲜鱼还在扑腾。
船尾还压着半块陶片,刻着西里坊谢阿篾引水法,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树枝划的。
他拎起竹筐,哗啦倒进江里。
银鱼群唰地围上来,搅碎了满河月光。
陶片在手里摩挲片刻,他走到屋角,那里立着半截断桨——是他初到江心岛时,划坏的第一艘船。
他用刀在桨座上凿了个小槽,把陶片嵌进去。
谢我?他对着江风喃喃,该谢你们自己,开了口。
江面上,一艘官船正逆水而行。
始皇帝倚着船舷,望着江心岛方向的一点火光。
随从端来热酒,他摆了摆手,突然问:你说...他现在也在开会吗?
随从愣住,不知如何作答。
夜风裹着湿润的水汽扑来,嬴政吸了吸鼻子——是春汛的味道。
他望着渐远的江心岛,想起白天老农说的话:要是堤坝再塌,咱可不敢像从前那样干等着。
船行至浅滩时,他听见岸上有老吏的声音:春汛要来了,要不...焚香祷告?
嬴政的手指在船舷上敲了敲。
月光下,他看见远处江堤上,几个黑影正扛着铁锹往堤坝走,嘴里还嚷嚷:祷告顶个屁用!
阿篾教的夯土法,咱早抄在墙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