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府的库房里积着薄尘。
徐衍蹲在旧木箱前,袖口沾了墨渍。
他翻到第三层时,一本牛皮纸包着的册子突然滑出来。
展开的瞬间,他屏住了呼吸——泛黄的纸上画着层层叠叠的方框,标着农部工曹谏议司,正是当年嬴子羡在酒肆里信手涂鸦的大秦信治模型图。
角落的小字已经模糊,他凑近辨认:最终目标:让这张图没人记得是谁画的。
徐衍的手指轻轻抚过字迹。
他想起昨日在讲堂,有个弟子举着模型图问:这是谁画的?他当时说佚名,弟子哦了一声就接着讨论农部与工曹如何互查,再没追问。
他摸出随身的狼毫笔,在图背面写下作者佚,然道可行。
墨迹未干时,他捧着图登上讲堂的梯子,将它挂在最中央的位置——那里从前挂着始皇帝的画像,如今落了灰。
话亭外的槐花开了。
始皇帝坐在青石板上,听几个妇人唱新编的《无名谣》:无名手,挖河沟;无名嘴,说根由;无名走后春长在,大江大河不回头...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童子突然扑到他膝前:皇上皇上,谁是阿篾呀?
嬴政的手指顿在膝头。
他想起许多年前的秋夜,十九子缩在偏殿的炭盆边啃烤红薯,说:阿爹,等儿臣哪天不在了,您就说我早夭,没谥号——省得后人烧香磕头,怪麻烦的。
一个懒得当祖宗的家伙。他笑着摸了摸童子的头。
归宫的路上,他望着车窗外渐沉的夕阳,对随侍的史官说:去宗正寺,把十九子的名录...抹了吧。
陛下!史官惊得差点摔了手中的简册,十九皇子虽无大功,可...
无谥,早夭。嬴政望着车帘外飞逝的宫墙,声音轻得像风,他啊,最怕被人记着。
江心雾岛的夜黑得像泼了墨。
竹屋里的火折子噗地亮了一瞬,又倏地熄灭。
嬴子羡蹲在灶前,望着最后一点火星子窜进灶膛。
他摸出怀里的陶碗,碗底的字是他用碎瓷片刻的:老子的咸鱼尾巴,终于甩干净了。
晨雾漫上来时,他把碗轻轻搁在岸边。
江水漫过碗沿的刹那,他听见远处传来划桨声——是给岛上送盐的船,每月初一准时来。
他转身往竹屋走,却在门槛前顿住脚:屋里的木架空了,沙漏没了,连当年刻坏的断桨都不见了。
走得倒干净。他嗤笑一声,抬脚跨出门槛。
千里外的狄道,盲叟旧居前围了一圈孩童。
新来的说书人拍了下醒木:话说那年大旱,是谁挖了第一锹?
我阿爹说,是隔壁王大叔!
不对不对,我娘说是东头卖菜的张婶!
都不对——说书人故意拖长音调,是个穿粗布短打、说话带点怪腔的后生,可等堤坝修好,他就坐船走了,谁也没看清模样。
孩童们哄闹起来。
没人注意到,狄道城外的洮河边,一叶扁舟正往雾里划。
船头立着半截断桨,桨座上嵌着块陶片,刻着歪歪扭扭的字:西里坊谢阿篾引水法。
江风卷起船帆,将扁舟往更浓的雾里送。
那里没有名字,没有传说,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和着远处传来的《无名谣》,一波波漫过千里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