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洗得很慢,很仔细。
指缝间的沙土,被清水不急不缓地冲刷而去。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从容不迫,优雅天成。仿佛那洗去的不是沙土,而是这世间的尘埃与束缚。
洗净双手后,他用一块挂在旁边的粗布巾擦干,随即转身,走回了那间低矮简陋的屋舍。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太子和几位王爷一眼。
那是一种极致的漠视。
一种发自骨髓,将天潢贵胄视若无物的漠视。
秦王朱樉的拳头已经捏得咯咯作响,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片刻之后,屋舍的木门再次被推开。
江辰走了出来。
只是一进一出,他整个人却仿佛脱胎换骨。
身上那件沾染了尘土与汗渍的囚服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布衣青衫。
那是最寻常不过的料子,最简单的款式。
可就是这样一身简单的衣衫,穿在他的身上,却硬生生穿出了一种遗世独立的风骨。
比之皇子们身上那用金线绣着蟠龙的华贵蟒袍,更多了几分超然物外的仙气。
廷杖留下的伤痛,似乎已然痊愈。
阶下囚的身份,更是被他亲手撕碎,连同那身囚服一起,留在了屋内的黑暗中。
此刻,他就这样,衣袂飘飘地站在院落中央。
夕阳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微风吹拂着他的衣角与发梢。
他对着太子朱标,微微一拱手,手臂舒展,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陋室简陋,还请太子殿下、诸位王爷殿下不要嫌弃。”
他的声音响起,温润,平静,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一刻,时空仿佛发生了某种奇妙的错位。
他不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他反而像一位即将开坛授课,传经布道的宗师,平静地邀请着自己那些迟到了的学生入座。
那份从容,那份淡然,那份视权贵如浮云的气度,形成了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无比强大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院子。
原本准备了一肚子雷霆质问的太子朱标,话到了嘴边,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臣子,不是一个囚犯。
而是一位真正的智者,一位勘破了世间迷局的先行者。
在他面前,自己所有关于身份、地位、权柄的优越感,都显得那么的苍白,那么的可笑。
朱标的心中,甚至不受控制地,滋生出一种荒谬至极的错觉。
这个身着布衣青衫的年轻人。
或许……
真的有资格,成为他,乃至未来大明天子的老师。
可为,帝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