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室内的气氛,已经不能用死寂来形容。
那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声音、所有空气的真空。
一滴汗珠,从太子朱标的鬓角滑落,沿着他僵硬的下颌线,滴落在他紧攥着衣角的手背上,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他的大脑陷入了一片混沌的泥沼。
每一个念头,每一个试图辩解的词句,都在江辰那看似简单的逻辑框架下,被无情地绞碎。
承认民生为本,君权神授的煌煌天威便有了裂痕。
否认民生为本,他朱标半生所学的儒家仁德,他苦心孤诣在天下人面前树立的储君形象,便会瞬间崩塌,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左边是悬崖,右边是深渊。
他无路可走。
隔壁的密室中,那只曾搅动天下风云、捏着无数人生死的手,已经死死攥成了拳。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朱元璋的胸膛里,一股压抑不住的龙虎之气在横冲直撞,他既惊于江辰的胆魄与才思,又怒于自己最看重的儿子,竟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逼到了如此境地。
他几乎要一脚踹开那扇薄薄的木门,亲自下场!
这个天下,是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这个道理,也该由他来定!
就在这僵持的压力攀升至顶点,几乎要将屋顶掀翻之时,江辰动了。
他知道,纯粹的理论交锋已经足够。
再逼下去,只会让这些天潢贵胄恼羞成怒。
虚无的理念,永远比不上一场看得见、摸得着的灭顶之灾来得更有说服力。
江辰的动作很慢,他站起身的姿态,并不带半分压迫,却让所有人的心跳都随之停顿了一瞬。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苍白、或惊疑的脸,最终,落回到太子朱标的身上。
那目光,让朱标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然后,他听到了那足以让整个大明王朝为之颤抖的声音。
江辰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用寒铁铸成,重重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殿下可知,不出十年,黄河,必有一次百年不遇之大决口!”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寒气瞬间席卷了整个陋室。
江辰没有停,他要用最残酷的现实,彻底击碎他们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届时,开封、归德、徐州一线,中原数省,将尽数沦为泽国!”
“良田万顷化为浊流,城郭村庄毁于一旦,饿殍遍野,流民数以百万计!”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最后的审判。
“此祸一出,大明国本,将为之动摇!”
石破天惊!
如果说之前的“三问”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三颗石子,激起阵阵涟漪。
那么此刻这番话,就是一座从天外飞来的万仞神山,带着焚尽一切的烈焰,轰然砸进了所有人的心海,掀起了滔天巨浪!
“你……你胡说什么?!”
秦王朱樉第一个承受不住这种压力,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手指几乎要戳到江辰的鼻尖,声音因为惊怒而变得尖利。
“黄河年年安澜,朝廷岁岁修防,何来的决口?你这是在妖言惑众!是在诅咒我大明江山!”
就连一向以沉稳著称的晋王朱棡,此刻也无法保持镇定。
他的手死死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手背青筋暴起,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江辰。
黄河!
这两个字对他们这些生于斯、长于斯的华夏子孙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那是文明的摇篮,是哺育万民的母亲河。
但同时,它也是一条喜怒无常、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索命巨龙!
历朝历代,黄河一旦泛滥决口,紧随其后的,必然是赤地千里,饿殍遍地,天下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