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朱标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他伸出手,死死抓住了身前那张粗糙的木桌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深陷进木纹之中,才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
“你……此言……可有证据?”
“证据?”
江辰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而是平静地转过身,推开陋室的门,走进了院中。
所有人的视线,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的身影移动。
院子中央,那巨大的沙盘在月光下静静伫立,宛如一幅浓缩的九州舆图。
江辰拿起一根早已备好的细长木杆。
木杆抬起,没有丝毫的迟滞与彷徨,径直落下,精准地指向了沙盘上那条代表着黄河的蜿蜒沙线。
落点,在中下游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
那个位置,既不是历代相传的险工要段,也非每年工部奏章中重点提及的防汛之处,隐蔽得让人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殿下请看,此处,名为‘白茅口’。”
江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那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凌厉,转而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科学的冷静与魔力,不容任何凡俗的权柄所质疑。
“黄河自昆仑发源,奔流东去,裹挟亿万钧泥沙。行至中下游平原,河道变宽,水流减速,泥沙便会在此处大量沉降淤积。年深日久,河床便会高出两岸平地,形成世人所熟知的‘地上悬河’。此为常理,朝廷每年耗费巨资,疏浚河道,以工代赈,便是为此。”
这番话,在场的皇子们都懂,是治河的基本常识。
然而,江辰的话锋猛然一转。
“然,天下匠人,只知下游之患在宽,在缓,却不知,真正的命门,恰恰在此处——‘白茅口’!”
木杆在那个点上,轻轻碾动。
“此地河道,表面看似平直,水下却有一个极为隐蔽的内弯。奔腾的河水流经此处,会形成一股强大的回旋之力,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这股力量,导致泥沙在此处的淤积速度,远超其他任何河段,足足有三倍以上!”
“只是因为此弯在水下,又非险要,百年来,从未有人察觉。我曾根据舆舍图、水文志以及历年修防记录推算过,以如今的淤积速度,最多不出十年,此处的河床高度,将超出两侧大堤足足一丈有余!”
一丈有余!
这个数字让朱标的心脏狠狠一抽!
“届时,根本无需等到什么百年一遇的大洪水。”
江辰的声音变得冰冷,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死亡报告。
“只需要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夏秋汛期,暴涨的河水便会轻易漫过堤坝。脆弱的土石堤防,会在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就像一柄烧红的尖刀,捅进一块腐朽的烂肉!”
“滔天之水,一泻千里!其后果……”
“便如我刚才所言!”
他没有引用半句“天人感应”。
他没有谈论分毫“紫微星动”。
他用的,是一套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懂字面意思,却又完全无法理解其深层逻辑的,完整而严密的水文学和泥沙动力学理论。
这不是预言。
这不是诅咒。
这是科学的,冰冷的,死亡的推断!
这一刻,无论是院中失魂落魄的太子皇子,还是隔壁密室中,那个从元末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一手缔造了大明江山的铁血帝王,都感到了一股寒气,从脚底的涌泉穴直冲天灵盖,冻结了他们每一寸骨髓!
他们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疯狂的念头。
必须得到他!
必须得到这本能够洞悉国运,预判天灾,挽救苍生的……
《经世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