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烧红的铁条插入雪堆,发出令人牙酸的灼烧声!
“你是谁?唉啊!”
桥姬惊得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鬼手猛地松开,冒起缕缕黑烟,瞬间沉入水底消失不见。
方仲玄不敢停留,抱着矛拼命前冲。
没多久,长街就已然变得非是人间!
屋檐上倒挂着长舌绕梁的吊死鬼;
石板缝隙里伸出枯爪般的饿死鬼手臂;
一个打着油纸伞的鬼影无声飘近,伞面抬起,密密麻麻的眼睛同时睁开,冰冷地注视着他……
小孩儿的肺像破风箱般嘶鸣,双腿也似灌了铅,他害怕极了,只能挣扎着向前跑去。
可是就在绝望之际,前方一株巨大的垂枝樱下,飘来一缕清越的琵琶声。
叮咚…淙淙…
如冰泉幽咽,似珠落玉盘。
奇异的乐音流淌开来,那些狰狞扑来的鬼物竟如遭雷击,齐齐顿住,脸上露出混杂着畏惧与茫然的痛苦神情。一个个缓缓向后退去。
方仲玄愕然止步,循声望去。
漫天飘洒的樱花雨中,一个身影静静悬浮在古樱之下。
她身着水绿色唐制齐胸襦裙,裙裾上繁复的缠枝莲纹在暮色中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乌云中裁剪下来的青丝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起还是画壁中人。
璧人怀中抱着一把曲颈琵琶。
薄如蝉翼的面纱掩住了口鼻,唯露出一双眼睛——那眸子并非纯黑,而是深潭般的墨绿,浸透了千年时光的哀愁与一种超脱尘世的温婉。
那脱世的气质仿佛盛唐画卷中走出的仕女,又带着仙家的华美与皓雅。
“汝乃何人?”女子掌拍按住的琴弦,空灵飘渺稍歇,但余音却似从云端传来,久久不绝。
“非此长河中人,何故踏足光阴逆旅?”佳音再问。
方仲玄握紧竹蜻蜓,心神竟奇异地安定下来。
这女子身上没有鬼气,只有一种沉淀的、属于母国文明的高雅气息。
“在下方仲玄,自我大唐千百年之后的东京来。”他定了定神,拱手为唐礼。
“手中此矛,乃光阴之钥,引我来此长河,寻觅破灭邪祟之法。方才那些……”
“此地乃是平安旧京,处处皆是被光阴遗弃的怨念残魂百鬼,儿本唐人,名唤妙音,久困于此岸,终不得解脱。”妙音,轻轻拨动一根弦,清音涤荡,远处的青面鬼又瑟缩着退了一步,“若公,公子只为过客,望速速离去。长河深处,有大恐怖。”
方仲玄凝视着那双墨绿色的眼眸,脑中灵光一闪,一首长诗一个身影跃然心间。
他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对着妙音深深一揖,朗声吟道:
“商船去尽未寒波,
浔阳月冷咽弦歌。
孤舟犹系琵琶语,
妹影伶俜困逝河。
待我拾得光阴刃,
必破冰枷救素娥!
沦落天涯同此夜,
莫将清魄葬水烟。”
他吟得不算工整,却字字含情,句句关情。
尤其是“浔阳月冷咽弦歌”、“孤舟犹系琵琶语”,直指《琵琶行》中那位孤舟冷月琵芭女的凄凉境遇;
“妹影伶俜困逝河”更是点破她的处境;“莫将清魄葬水烟”则许下了一个飘渺却郑重的承诺。
妙音抚弦的手骤然僵住。
面纱无风自动,微微颤抖。
那双墨绿的眸子,如同沉寂的古井投入了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震惊、哀伤、追忆,最终化作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