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粮的牛车轱辘碾过沙路，压出两道浅辙。刘二和小张在前头牵车，老陈跟在车后，时不时往粮袋上摸一把，像是怕这救命的粮长了翅膀飞了——地窖里的麦麸和小米虽不算多，却够沙驼寨的人撑上半个月，比啃沙棘饼子强百倍。
“小旗，你看前头！”老麻突然勒住马，往路边的土坡指。
苏御顺着看过去，只见坡下蜷着十几号人，有老有少，都裹着破衣烂衫，正围着个火堆烤什么，火苗微弱，照得人脸色蜡黄。是流民。
“停下歇歇。”苏御勒转马头，翻身下马往坡下走。老麻怕有险，赶紧跟上，手按在腰间的刀上。
流民们见有人来，吓得往火堆后缩，有个年轻汉子把孩子护在怀里，警惕地瞪着苏御：“我们没抢粮，就是借个地方避避风……”
“我们不是影卫。”苏御放缓了语气，指了指牛车上的粮袋，“车上有粮，不嫌弃的话，过来吃点。”
年轻汉子愣了愣，眼里的警惕松了些，却没动。倒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拄着棍站起来，颤巍巍问：“官爷……真给吃的？”
“不是官爷，”苏御摇头，从怀里摸出块麦饼——是出发时阿柴塞给他的，“先垫垫。”
老婆婆接过麦饼，咬了一小口，眼泪突然掉了下来：“谢谢……谢谢恩人……俺们快三天没吃东西了……”
流民们这才敢围过来。苏御让老陈拿了些麦麸饼，分给众人。年轻汉子一边给孩子喂饼，一边说他们是从东边逃难来的，家乡遭了灾，官府不仅不放粮，还逼着交税，没办法才逃到边荒，可黑风口的沙匪凶，影卫又常来搜，实在没地方去。
“你们要去哪？”苏御问。
年轻汉子苦笑：“哪有去处？能找个挡风的地方，有口饭吃，就知足了。”
这话让苏御想起石头叔说的“聚流民”。他看了眼这些人——虽面黄肌瘦，眼里却有股活气，不像没了盼头的样子。
“我们在黑风口有个寨子，”苏御突然开口，“虽破，却能挡风。寨里有地，只是缺人垦。你们要是愿意，可随我们去，管饭，垦出来的地，先给你们种。”
年轻汉子猛地抬头，眼里亮得像星火：“真的？不骗俺们？”
“不骗。”苏御指了指腰后的绿鞘刀，“我爹是青禾屯的苏长风，当年他护着屯里人，如今我也护着愿意跟我干的人。”
“苏长风？”旁边有个老汉突然开口，“是不是当年在军寨待过的苏校尉？俺认得他！当年他还帮俺们村挡过马贼！”
苏御愣了愣，点头。老汉一拍大腿：“那俺们信你！俺们跟你走！”
流民们都应和着，脸上的愁苦散了大半，连孩子都不怯生了，睁着大眼睛看苏御。
往沙驼寨走时，队伍里多了十几号人，倒显得热闹了。老麻凑到苏御身边，小声说：“小旗，咱寨里粮本就不多，再添这些人……”
“粮会有的。”苏御打断他，往远处看——夕阳把沙路染成金红，“地垦出来就有粮了。人多才有力气守寨，才有力气跟王景明斗。”
老麻琢磨了琢磨，点头：“你说得对！人多好办事！”
快到寨门时，就见阿柴站在土坡上望，看见苏御他们，乐得蹦起来：“小旗！你们回来啦！石头叔正念叨呢！”
等进了寨，石头叔看见跟着来的流民，又听苏御说了前因后果，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好小子！比你爹还有远见！”他转身对寨里喊，“张婶！把空草棚收拾出来！给新来的弟兄们腾地方！老陈，去把地窖里的麦麸再拿点，煮锅稠粥！”
寨里顿时忙起来。张婶带着几个妇女去收拾草棚，老陈扛着粮袋往灶房跑，连阿柴都跟着帮忙挑水。流民们站在院子里，看着这热热闹闹的景象，眼里都湿了——在边荒飘了这么久，终于像摸着“家”的边了。
夜里，灶房飘出麦麸粥的香。苏御和石头叔、老麻、刘二他们围坐在木桌旁，桌上摆着块羊皮图，是老郑留下的那张，苏御在上面添了军寨和月牙泉的位置。
“军寨那边得派人守着。”刘二指着图，“地窖里还有些旧兵器，得拿回来。月牙泉的老马也得接来寨里，他懂马，以后养马少不了他。”
“垦地的事也得抓紧。”老陈接话，“再过半个月地气就暖了，正好下种。我以前种过地，我带着人垦！”
“还有寨墙。”老麻指了指寨外，“得加高些，再挖道壕沟，影卫要是再来，咱也好多挡一阵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怎么守寨、怎么过日子，眼里的光比灶里的火还亮。苏御没怎么说话，只听着，心里却踏实——从影卫司逃出来时，他只想着报仇，想着活下去，可现在，他看着满寨的人，突然觉得，或许真能像石头叔说的，在这黑风口建个新屯子。
“对了，御儿。”石头叔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块木牌，“这是老郑之前让我交给你的，说等你聚了人再给。”
木牌是黑檀的，上面刻着四个字：“民为邦本”。是苏御爹的笔迹。
苏御摩挲着木牌，字的刻痕很深，像是爹当年刻时用了十足的力气。他突然懂了——爹藏虎符，不是为了反，是为了护；老郑留账册，不是为了恨，是为了等；石头叔守着沙驼寨，不是为了当匪，是为了给青禾屯人留个根。
窗外的风还在刮，却没那么冷了。灶房的粥香飘进来，混着人的说话声，竟让这沙窝里的破寨，有了几分暖意。苏御把木牌揣进怀里，挨着虎符放好——虎符能聚人，这四个字，能定心。
边荒的夜长，可只要有盼头，就不怕等不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