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沙驼寨的土院里就闹开了。老陈带着几个流民汉子,正蹲在院角磨锄头——昨夜煮麦麸粥时,他特意数了寨里的铁器,像样的农具就三把,剩下的不是豁了口的镰刀,就是断了柄的镢头,只能凑合用。
“使劲磨!磨利了好垦地!”老陈攥着块糙石头,给旁边的年轻汉子递话。那汉子是昨天跟着来的流民,叫赵虎,手上磨出了血泡也没吭声,只闷头蹭着锄头刃,“陈老哥放心,俺们在家就靠种地吃饭,这活计熟!”
苏御站在土坡上往下看,院里的人分了两拨:妇女们跟着张婶在修补草棚,把捡来的干草往棚顶塞;汉子们要么跟着老陈拾掇农具,要么被老麻喊去搬石头——按老麻的主意,先在寨门后堆道石墙,万一有动静能挡一挡。最热闹的是阿柴,他领着两个半大的孩子,正把捡来的枯树枝往灶房抱,跑起来时裤脚扫着地上的沙,带起一溜烟。
“小旗。”石头叔拄着拐杖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的麦饼,“刚烙的,就着水吃。”
苏御咬了口麦饼,糠麸剌得嗓子有点痒,却觉得比啥都实在。“石头叔,地窖的粮还够吃几天?”
“省着吃,够撑十天。”石头叔往东边瞥了眼,“赵虎说东边那片滩地能垦,就是离寨远了点,得派个人跟着。”
正说着,赵虎突然举着锄头往东边跑,边跑边喊:“陈老哥!你看那是不是野菜?”
众人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滩地边的沙窝里,竟真冒出了丛丛青绿,是边荒常见的沙葱和灰灰菜。张婶在院里直拍手:“能吃!这东西开水焯焯就能拌着吃!”流民们脸上都松快了,有野菜掺着,粮就能省不少。
日头爬到头顶时,老陈带着五六个汉子扛着农具往滩地去了。苏御让刘二跟去照看,又叮嘱老麻把寨里的人分拨守着,自己则揣着爹留下的木牌,往寨后那片老林走——老郑留的羊皮图上,说林子里有处旧窑,或许能找到些烧砖的土,正好能修寨墙。
林子里静,只有脚踩落叶的沙沙声。苏御摸着怀里的木牌,指尖蹭过“民为邦本”四个字,想起昨夜赵虎说的话——他们逃来时,见着不少流民死在路边,不是饿死的,是心死了,觉得没盼头了。现在沙驼寨这破土垦地的动静,哪怕小,也是个盼头。
快到林子深处时,他突然顿住脚。
地上有串脚印。
不是寨里人的——寨里人穿的都是草鞋或麻鞋,这脚印是皮靴的,鞋尖带着钉,在泥地上扎出了小坑,看方向,是从寨外绕过来,往林子里去的。
苏御摸向腰后的绿鞘刀,放轻脚步跟着脚印走。走了没几步,脚印断在了棵老榆树下。他刚要抬手扒开树丛,就听见树后有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像有人正往暗处躲。
“出来吧。”苏御按住刀柄,声音不高,却沉,“既然来了,何必藏着?”
树后静了片刻,钻出来个瘦高的汉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手里攥着个布包,见了苏御的刀,脸白了白,却梗着脖子没动。
“你是谁?”苏御盯着他的鞋——正是皮靴,钉尖上还沾着寨外的黄沙。
汉子咽了口唾沫,往寨的方向瞥了眼,低声道:“俺是……是西边马庄的,来寻个人。”
“寻谁?”
“寻……寻赵虎。”汉子的声音抖了抖,“他是俺表弟,俺听说他往这边来了,就来看看。”
苏御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没多少急切,倒有几分慌张。他没接话,只往汉子脚边看——布包的底角磨破了,露出点灰黑色的渣子,看着像……烟土。边荒不产这东西,只有影卫或是跟影卫勾连的人才会带。
“赵虎在滩地垦地。”苏御慢慢收回手,却没松刀柄,“要我带你去?”
汉子猛地摆手:“不用不用!俺自己去就行!”他说着就要往后退,脚却绊在树根上,踉跄了一下,布包掉在地上,滚出个小瓷瓶,瓶身上刻着个“影”字。
汉子脸瞬间没了血色,转身就往林外跑。
苏御没追。他捡起那个小瓷瓶,瓶塞一拔,一股呛人的药味钻出来——是影卫用来追踪人的“牵魂香”,沾了这味,百里内都能被猎犬闻着。
看来王景明的人,早就盯上这些流民了。
他把瓷瓶揣进怀里,往滩地方向走。风从林子里钻出来,吹得滩地的野草沙沙响,远处传来老陈他们喊号子的声音,锄头砸在土里,闷响一声,像是在往实处扎根。
苏御捏了捏怀里的木牌,指节泛白。
要扎根,就得先把暗处的虫蚁,给清干净。
他加快脚步往滩地走,土路上的脚印被风扫着,很快淡了,只有远处传来的锄头撞土声,一声声,敲得扎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