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厚重的铅云吞没,皇陵禁地外,连虫鸣都已死绝。
殷无咎玄色的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眸,比这片埋葬了历代天子的土地更加深沉。
沈戮跟在他身后,身上披着一件油腻滑腻的蓑衣,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尸臭与皮革腥气混杂在一起,正是那件用百名死囚人皮炼制的“避气蓑衣”。
此物能暂时隔绝他身上那股被灾厄侵染后,活人死气交织的独特气息,不至于惊动陵墓中沉睡的某些东西。
走在通往地宫的甬道上,蓑衣粗糙的内衬摩擦着沈戮的皮肤,带来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感。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指尖忽然触到一处坚硬的凸起,被巧妙地缝在内层皮肉的夹缝里。
他不动声色地用指甲划开缝线,一枚细小、莹白中透着死灰的骨片滑入掌心。
那形状,分明是一截孩童的指节骨。
他脚步一顿,抬头看向殷无咎的背影。
殷无咎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脚步未停,声音却平淡地飘了过来:“天凰血脉的觉醒,需要至亲之骨作为引路。否则,再强的力量,也只是无根之水。”他侧过半张脸,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你不也一样么?靠着你母亲的恨,才能活到今天。”
沈戮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他沉默地握紧了那枚冰冷的指骨,没有反驳,也没有丢弃,而是将它撕下,小心地藏入怀中贴身之处。
母亲的恨是他的根,那这枚孩童的骨,又是谁的引路灯?
地宫入口近在眼前,一扇巨大的断龙石挡住去路。
石门前的青石板上,凿穿着九枚碗口粗的“锁龙钉”,钉头呈莲花状,中心烙印着一个狰狞的飞鱼徽记——东厂的印记。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跟在侧后方的陆九渊眼中寒光一闪,骤然发难。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玄铁判官令,口中厉声喝道:“奉密令,锁拿灾厄之源!”
判官令上符文流转,九枚锁龙钉应声而动!
“铿锵”之声不绝于耳,九根比手臂还粗的玄铁锁链如毒蛇般破土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分锁沈戮的四肢、脖颈与腰身。
铁链速度太快,沈戮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牢牢捆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陆九渊手持令符,一步步逼近,眼中满是压抑的怒火与杀意:“数日前,东厂派往西疆的密使传回最后一道血讯后暴毙,讯中只有四个字——非人之噬!他的尸身,与你杀死的那些人一模一样。沈戮,你就是那个‘非人’!”
被铁链锁死的沈戮,脸上非但没有惊恐,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森然可怖。
他没有挣扎,任由那些刻满符文的铁链越收越紧,几乎要嵌入他的血肉之中。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燃。”
沈戮在心中默念一字,以牺牲自己整整一年的寿命为代价,换取了短暂的无敌。
他身上的气息陡然一变,不再是活人与死气的混合,而是一种纯粹的、蛮横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无”。
缠绕在他身上的铁链,那些原本闪烁着微光的镇邪符文,仿佛遇到了世间最可怕的克星,上面的黑色纹路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流,反向朝着锁链的源头,朝着陆九渊手中的判官令蔓延而去!
陆九渊大惊失色,他能感觉到令符传来一阵阵被腐蚀的剧痛,仿佛自己的手臂也要跟着一起化为脓水。
他想撒手,却发现一股诡异的吸力将令符死死粘在他掌心。
“咔嚓!”
一声脆响,那枚代表着东厂权柄的玄铁判官令,竟在他手中寸寸断裂,最后化作一捧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
“够了!”
就在陆九渊因令符被毁而暴怒,准备不计代价扑杀沈戮之时,一只手如铁钳般抓住了他的肩膀。
殷无咎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边,声音低沉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若真是灾厄本身,凭你刚才的举动,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他目光转向沈戮,继续道:“但他没有。因为他和你一样,甚至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恨灾厄。”
陆九渊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看向沈戮的目光依旧阴沉,但那股必杀的冲动终究是被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