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这两个字对新兵而言,意味着短暂的喘息,意味着从高压炼狱中挣脱出来的片刻自由。
而这份自由,被浓缩进了五分钟的亲情电话里。
基地的电话亭前,一条绿色的长龙早已蜿蜒。空气中搅动着汗水、尘土与压抑不住的兴奋气息,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与平日训练场上截然不同的神采。
“爸!妈!我跟你们说,我们连长可凶了!五公里越野,谁跑慢了就得加练!”
一个新兵扯着嗓子对着话筒吼,声音洪亮,穿透力十足,生怕电话那头听不见他的“苦难”,可那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主人满心的炫耀。
“我没事……你别哭啊……嗯,我也想你。”
另一个角落,有人的声音被压得极低,肩膀微微耸动,通红的眼眶死死盯着地面,试图将所有的思念与委屈,都通过那根细细的电话线,传递给远方的爱人。
欢笑声,夹杂着隐忍的啜泣,构成了这片小天地里最真实的悲欢。
轮到林凡了。
他走上前,握住了那只被无数只手掌捂热、带着汗渍和烟草味的黑色听筒。
听筒里,还残留着上一个战友对女友的呢喃余温。
林凡的指尖在布满数字的拨号盘上空悬停,却迟迟没有按下。
一个号码,他早已烂熟于心。
可那个号码的主人,此刻正静静地躺在ICU里,被各种冰冷的仪器包围,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这个电话,能打给谁?
打给那些维持着母亲生命的机器吗?
告诉它们,自己在这里一切都好?
告诉它们,自己又跑了一个五公里第一?
一种无声的窒息感,顺着电话线,从听筒的另一端蔓延而来,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
“喂!前面的快点啊!磨蹭什么呢!”
队伍后面传来了不耐烦的催促。
林凡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他将听筒轻轻放回原位,动作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默默转身,走到了队伍旁边的角落,那个无人注意的阴影里。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心念微动。
一个只有他能感知的、虚无却又真实存在的空间在他的意识中展开。他从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纸,信纸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有些起毛。
他靠着粗糙的墙壁,展开了那封早已写好的家书。
“亲爱的妈妈”。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是他深夜里对着天花板无声的倾诉。信里详细记录了他对母亲病情的担忧,记录了他对未来的规划——他要成为最优秀的兵,拿到功勋,换取奖金,为母亲支付那天文数字般的医疗费。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信纸的末尾,在那片空白处,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一行新的字。
力道之大,几乎要划破纸背。
“妈,我在这边一切都好,勿念。”
写完,他凝视着那行字,仿佛母亲真的能看到一般。他将信纸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重新折好,放回了那个名为“英灵空间”的秘密之地。
做完这一切,他胸口的窒闷感才稍稍疏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