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你不打吗?”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凡转过头,看到一个满脸雀斑的战友,正紧张地捏着一张被手汗浸得有些湿润的纸条。那张小纸条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电话号码。
林凡认得他,是隔壁班的,刚才已经打过一个电话回家报平安。
此刻,他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空出来的电话亭,却又因为占用了别人的时间而感到局促不安。
林凡看穿了他的窘迫。
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指了指电话亭。
“我不打了,你用吧。”
那名战友的眼睛瞬间亮了。
“啊?真的吗?太谢谢你了!真的太谢谢你了!”
他喜出望外,语无伦次地连声道谢,然后几乎是冲刺一般地跑了过去,抓起电话,用颤抖的手指飞快地拨下了那个对他而言无比珍贵的号码。
林凡没有再看他,只是将身体的重量完全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安静地眺望着远方营区那排整齐的白杨树。
他的世界,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背负的沉重,无人知晓。
他内心的坚韧,也无需向人证明。
这一连串的动作,从拿起电话的犹豫,到放下时的沉默,再到角落里的独自书写,最后是那份不经意的转让,全都被一双眼睛完整地收录了进去。
不远处,班长陈浩正靠在一棵树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林凡是单亲家庭。
通过档案,他也知道林凡的家庭情况已经不能用“困难”来形容,而是“绝境”。
他看着那个在电话亭前选择无声的少年。
他看着那个少年将那份五分钟的宝贵慰藉,云淡风轻地让给了别人。
陈浩的眼神,第一次变得不再那么纯粹。
这个叫林凡的新兵,给他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多。
初见时,他以为那是个弱不禁风,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吹倒的“病秧子”。
后来,在训练场上公然挑战自己的权威,他又觉得这是个锋芒毕露,不知天高地厚的“刺头”。
再后来,五公里越野,武装泅渡,这个“病秧子”又摇身一变,成了体能碾压全场的“变态”。
而现在,陈浩觉得,之前所有的判断,都错了。
林凡不是病秧子,不是刺头,也不仅仅是个变态。
他是一座沉默的,漂浮在海面上的冰山。
所有人看到的,都只是水面上那冰冷坚硬的一角。
却无人知晓,在那平静的海面之下,究竟隐藏着何等庞大、深邃、足以撞沉一切的恐怖体量。
陈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第一次,对这个背景坎坷,却坚强、沉稳到不像个年轻人的新兵,产生了真正的好奇。
那是一种纯粹的,来自一名老兵对一块绝世好钢的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