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骄阳是一团熔化的金水,从洗得发白的天幕顶端倾泻而下,要将大地烤成焦土。
新兵营的训练场上,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在热浪中扭曲、摇晃。远处的营房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地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白气,混杂着尘土、青草和汗液发酵后的复杂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滚烫,直往肺里钻。
高亢的蝉鸣从林子里传来,那声音尖锐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被这毒辣的日头抽干了所有水分,只剩下濒死前最后的、歇斯底里的聒噪。
下午的训练科目,队列训练。
新兵们公认最枯燥,也最磨人的酷刑。
齐步,正步,军姿。
这些动作本身并不复杂,可当身体被包裹在厚重而不透气的作训服里,当每一滴汗水都黏在皮肤上,引发一阵阵令人发狂的刺痒,当班长陈浩那双眼睛死死钉在你身上时,一切都变了味。
那是一场对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碾压。
大部分新兵都已学会了忍受。他们将牙关咬得死紧,任凭汗水浸透后背,在眉梢凝结成白色的盐霜。他们将所有的苦、累、怨,都同唾沫一起,沉默地咽进肚子里。
这是蜕变必须经历的淬炼。是从一个地方青年,烧成一块合格军钢的第一道工序。
可熔炉里,总会有那么一两块烧不透的顽铁。
在这片由无数个绿色身影组成的方阵中,总有那么一个例外,显得格外刺眼。
赵磊。
从队列训练开始的第一分钟,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不耐烦。
他是京城来的,家里条件优越,从小到大,身边围着的都是捧着他、哄着他的人。他没吃过苦,一丁点都没有。
在他看来,头顶烈日,穿着这身闷死人的衣服,在操场上机械地来回走动,这种行为的愚蠢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爸逼他去学什么狗屁高尔夫。
站军姿。
别人是钉在地上的标杆,纹丝不动。
他总是不安分地扭动脖子,脖颈处的肌肉早已酸痛得发出抗议。他的眼角余光,则追逐着天上偶尔飞过的鸟雀,思绪早就飘回了三里屯的酒吧。
踢正步。
别人手臂摆动如刀,力求与地面平行。
他的手臂却总是懒洋洋地抬起,永远差着那么一大截距离,动作软绵无力,更像是在公园里带着宠物狗悠闲地散步。
他自以为这些小动作足够隐蔽。
殊不知,在陈浩的视线里,他就像黑夜里的一只萤火虫,扎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陈浩的忍耐,像一根被不断拉扯的皮筋,终于在赵磊又一次踢出软塌塌的正步,甚至还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角之后,抵达了极限。
那根皮筋,断了。
他黝黑的脸庞,此刻已经沉得能拧出水来。一股被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在他胸膛里轰然炸开。
“赵磊!”
“出列!”
陈浩那灌满了中气的怒吼,像一道炸雷,在沉闷的训练场上空滚过。
所有新兵的动作都在瞬间僵住。
每一个人的神经都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声音的源头。
赵磊慢吞吞地从队列里走了出来,脸上还残留着一丝被当众点名的不爽。他甚至都懒得掩饰自己的不屑,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无异于一瓢滚油,狠狠浇在了陈浩心头那团火上。
“看你那是什么样子!”
陈浩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一米八五的身高投下的阴影,将赵磊完全笼罩。他居高临下,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冰冷得骇人。
“吊儿郎当!站没站相,走没走相!”
“你以为这是你家后花园?可以让你随便散步?”
“这里是军营!是烧红的钢铁熔炉!容不得你这种少爷兵在这里摆谱!”
陈浩的手指猛地指向操场中央,那片被太阳晒得滚烫,几乎能煎熟鸡蛋的空地。
他厉声喝道:“去!到操场中间,给我一个人踢正步!”
“什么时候我满意了,你什么时候再归队!”
被当着全连上百号人的面,如此毫不留情地公开处刑,赵磊那张养尊处优的脸,“刷”的一下涨成了猪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