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南坊青石路上,运纸车早已不见踪影。林昭沿着墙根走,袖口微动,玉瓶在内袋里轻碰肋骨,不是痛,是提醒。
茶棚前坐了几个散修,声音不高,却字字往他耳里钻。
“听说没有?文书殿老陈说,贱籍之人天生心偏,修不出正道。”
“那林昭呢?讲经台前刚驳了伪证,难道也是心术不正?”
“正不正另说,可他一个边荒来的,凭什么管我们这些外门子弟?祖上没根基,根子就不稳。”
林昭停步,没掀帘,也没出声。说话的是周家旧部王三,曾在坊市收过他三成抽成。此刻却摇着蒲扇,说得义正辞严。
他转身拐进窄巷,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边缘刻着井字暗记。雨水早把前日留下的记号泡没了,但这枚是昨夜新刻的。他指尖摩挲片刻,塞回袖袋。
消息传得比他想的还快。不是零星流言,是成套的话术——出身定忠奸,寒门无公道。矛头不再指向玉符真假,而是要将他整个身份钉死在“不配”二字上。
他没回洞府,也没去文书殿。裴元那边,此刻不能碰。昨夜卷宗被查的事像根刺,他得先摸清谁在背后推这波风向。
南坊东口,执法弟子正在撕一张黄纸。赵九斤站在三步外,脸上还带着红痕。
林昭藏在檐下阴影里,看清了纸上字:**“我等愿为林昭作证,出身不论贵贱,公道自在人心。”**
火折子一点,纸页卷边焦黑。执法弟子冷声道:“再聚众递书,按扰乱秩序论处。”
赵九斤没动,也没喊。只是低头看着火光吞掉最后一个字,然后转身,肩膀塌得不像平时那个满嘴跑舌头的散修。
林昭等人群散尽,才从暗处走出来。
“你来了。”赵九斤靠在墙边,嗓音哑了,“三十个人的名字,全烧了。”
“人呢?”
“都回去了。有人家里被搜,有人坊铺被罚。他们不敢再出头。”
林昭点头:“不该让他们出头。”
“可你说过,民心可用。”
“可用,不等于能硬扛。”林昭盯着那堆灰烬,“他们要的是名册,是把柄。你若带人跪着递书,正好给他们一网打尽。”
赵九斤抬眼:“那你打算怎么办?躲着?”
“不是躲。”林昭从袖中取出铜钱,放在赵九斤掌心,“记住今天烧的每一张纸,记下每个动手撕告示的执法弟子。别声张,别报复。等风再起时,这些名字,一个都不能少。”
赵九斤握紧铜钱,指节泛白,却没再说话。
三日后,讲经台前聚了些人。
每月初五,监察使例行宣讲律令。林昭以巡查之名申请临时登台,文书殿无人敢驳——规矩在那儿,他没越界。
台下站着外门弟子、散修、执役杂工,也有几个执法弟子站在外围,眼神警惕。
林昭站上石阶,不提玉符,不辩清白,只开口问:“你们当中,有几人祖上是三脉世家?”
没人应声。
他扫视一圈:“我查过宗门名册。外门七百二十三人,真正世家出身的,不到四十。其余六百多,和我一样,是山野村夫、市井走卒、边荒流民的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