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将纸折好,收进怀里,“你敢递上去?”
“已经递了。”裴元看着他,“但票数悬,得你亲自说。”
林昭没再问,只道:“走吧。”
议事殿内,七盏铜灯悬在梁下,映得人脸明暗不定。
林昭站定,未等发问,先将一张图铺在案上——矿道逃生图的复刻件。
“这是外宗据点密室中找到的。”他说,“不是布防图,是三十年前矿难幸存者的逃命路线。陈恪用它联络旧部,说明什么?说明外宗里,有不少人是从矿脉逃出来的贱籍。”
他抬头看向陈默,“这些人,原本不是敌人。他们拿起刀,是因为没饭吃,没路走。”
陈默冷笑:“所以你就送粮送药?让他们吃饱了再来打我们?”
“不送,他们只会更恨。”林昭声音平稳,“我们打赢了一场仗,但治不了边境的根病。根病是什么?是资源不公,是底层无生路。若只靠杀,杀不完。”
“那你打算怎么办?放他们回来打我们?”
“我打算让他们不想打。”林昭取出裴元那份推演,“这是三年战损预估。若继续剿,我们耗三成战力,他们死七成,但死的七成里,六成是被迫参战的流民。他们死后,家人更恨,下一代继续反。循环不止。”
他顿了顿,“若换一种法子——放无血案者归乡,赠粮赠药,让他们带回一句话:玄枢阁不杀降,愿活路。他们会信。信了,就会传。传开了,外宗征兵就难了。没人肯来,他们自然散。”
殿内静了片刻。
一名阁老开口:“万一他们拿了东西,回头又来攻?”
“会有人来。”林昭承认,“但更多人会犹豫。犹豫的人多了,命令就推不动。等他们内部分裂,我们再谈和,才有筹码。”
另一人问:“你真觉得他们能谈?”
“不谈,永远是死局。”林昭说,“打,是为了让他们坐下来谈。不是为了杀光。”
殿内又静下来。
良久,一名老阁老开口:“放人可以。但必须限数——只放五十人,且每人只给两日粮。”
林昭摇头,“五十不够,两日太短。要放六十三人,三日粮,加符。”
“太多!”
“不多。”林昭盯着对方,“放少了,传不开。传不开,就没用。”
争执持续到日影西斜。
最终,四比三,方案通过。
林昭走出议事殿时,天已擦黑。苏瑶在阶下等他。
“放了。”他说。
“真放?”
“真放。”
苏瑶沉默片刻,“你不怕他们回去,又变成敌人?”
林昭没答,只从怀中取出那张矿图,指尖划过倒三角内的圆圈。
“他们不是敌人。”他说,“只是没被人当人看过。”
他将图折好,塞进袖中。
北风卷起沙尘,掠过石阶。远处,第一批降俘正被带出东仓,每人背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干粮和符。
一人走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据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没说话,转身走了。
林昭站在高处,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远。
苏瑶低声问:“接下来呢?”
“等。”林昭说,“等他们把话说出去。”
风更大了,吹得他灰袍贴在身上。他抬手按了按袖中的图纸,指尖触到那道刻痕。
齐三的名字在名单上,已被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