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梦境像是被一把锋利的手术刀骤然割裂。
大气层被蛮横撕开的轰鸣声,比雷暴更尖锐,震得耳膜发胀,连牙齿都在共振——某种不属于这颗废星的庞然之物,正以不可阻挡之势降临。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臭氧混合的腥味,风卷起地表浮尘,像砂纸一样刮过裸露的皮肤,留下细微刺痛。
三艘银白色星舰如神明审判般悬停在低空,流线型舰体反射着灰白晨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它们没有减速,直到离地不足百米才猛然喷射反推引擎。
“轰——!”
气浪如巨锤砸落,掀起的辐射尘裹挟着碎石和油污劈头盖脸地砸下。
沙砾打在金属棚顶上噼啪作响,像是暴雨突至。
一个孩子惊叫出声,随即被母亲捂住嘴,只剩下呜咽在喉咙里颤抖。
“咳咳——”
雷铮捂着口鼻,粗粝的灰尘钻进鼻腔,呛得他眼眶发酸。
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他指尖却稳稳按住身边佣兵那布满油渍的肩甲,“别冲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那是联邦正规编制。只要我们先开火,这就不是‘非法集会’,是‘武装叛乱’。”
舱门液压杆“嗤”地弹开,蒸汽喷涌而出,在晨光中拉出一道扭曲的白雾。
两列身穿淡蓝色灵纹战甲的少年鱼贯而出。
他们的靴子一尘不染,踩在满是污泥和机油的地面上时,靴底泛起微弱蓝光——有人甚至开启了微型力场悬浮,鞋尖离地半寸,仿佛怕沾上这颗星球的呼吸。
领头的年轻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脸。
林骁,联邦精英学院三年级首席,肩膀上的三枚基因勋章在晨曦中折射出冷冽的光,像冰层下冻结的星辰。
他没看那些瑟瑟发抖的难民,目光直接锁定了废墟中央那台用破铜烂铁拼凑起来的机器。
“就这?”
林骁嗤笑一声,声音经过扩音器放大,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冷漠,刺得人太阳穴突跳,“根据联邦治安法第402条,这里被判定为‘非法基因诱导点’。我是来执行取缔任务的。”
他身后的二十名少年虽然没说话,但那种看猴戏般的眼神,比谩骂更让人火大——嘴角轻扬,眼神斜睨,仿佛脚下的不是土地,而是他们履历表上又一行可圈可点的“社会观察记录”。
楚牧靠在那台吱呀作响的检测仪旁,嘴里还叼着一根刚从反应堆废料里拆出来的铱金条。
他像嚼口香糖一样,漫不经心地把那坚硬的金属条咬得咯吱作响,舌尖尝到一股独特的、带着微弱电流刺痛的酸涩味,像是舔过生锈的电池片。
这味道不太好,有点像过期的柠檬味营养液,混着铁锈的腥气,但能补充微量元素。
“林骁,C级血统,主要依靠‘灵犀液’维持基因活性。”
轮椅上的沈霜头都没抬,手指在那个屏幕裂了一角的终端上飞速敲击,语速极快且低沉,按键声清脆如雨点,“小心点,他们这支小队配备了最新型的‘灵根共振增幅器’。这玩意儿能像兴奋剂一样,在短时间内把基因评分拉高一个等级。他们是来砸场子的,想用那一套标准模板,把我们的新系统贬得一文不值。”
楚牧“咕咚”一声,喉结滚动,把最后一点金属渣咽了下去。
他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灰,顺手把胸口暗袋里的“自由进化核心”调到了绝对静默模式。
那一瞬间,他体内原本活跃如岩浆的基因链迅速冷却、蜷缩,伪装成最普通的E级废柴状态,心跳放缓,体温下降,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浅薄。
但他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平静。
在他意识深处,有一片黑暗区域始终在低频震荡——那是昨晚实验失败后残留的基因回溯信号,像一段无人能解的远古代码,在细胞核里反复循环播放。
它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的语言,却让他在梦中听见了某种类似“吞噬”的呼唤。
他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熟悉。
“既然联邦的大少爷们这么喜欢测天赋……”楚牧懒洋洋地直起腰,冲林骁扬了扬下巴,嘴角勾起一抹让人看不懂的弧度,“那就来呗,测个够。让我这破地方也沾沾贵气。”
林骁眉头微皱。
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让他很不舒服。
就像你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里还藏着根针。
“不知死活。”林骁冷哼一声,大步走上前来。
靴底踏在废铁板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惊起几只变异鼠,窸窣逃窜。
楚牧侧身让开,顺手在控制台上输入了一串指令。
屏幕剧烈闪烁了两下,那原本属于联邦制式的蓝色界面瞬间崩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猩红色的乱码,最后重组为一行简单粗暴的大字:
【逆向缺陷共鸣测试·启动】
“把手放上去,别抖。”楚牧好心提醒。
林骁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右手重重按在感应板上。
金属触感冰冷,带着轻微的静电麻意。
“嗡——”
并没有预想中代表优秀的金色光柱,也没有代表合格的蓝色波纹。
机器发出了一声像是拉肚子般的闷响,紧接着,那个破旧的屏幕骤然爆出一团刺眼的红光!
警报声撕心裂肺地炸响:
【警告!警告!检测到基因排异倾向!】
【受测者评价:温室花朵。
高风险依赖型天赋,基因序列极度僵化,脱离外部药物辅助,预计存活率:低于3%。】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卷着沙砾打在废铁上的声音,叮叮当当,像倒计时的钟摆。
林骁身后的那些精英少年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喉咙滚动,欲言又止。
“这破机器坏了!”林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越感被这一行红字碾得粉碎。
他猛地抽回手,指着楚牧怒吼,“你在系统里动了手脚!”
“动什么手脚?”楚牧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它只是不认你们那一套‘拼爹’的算法而已。在我们这儿,这就是坏的。”
“不信?让后面那几个也来试试。”
接下来的五分钟,成了这群天之骄子们的噩梦。
一个个平日里被捧上天的天才,在这台破机器面前被扒得底裤都不剩。
“灵根脆化,无法承受高压环境。”
“序列过度人工修饰,缺乏自我修复逻辑。”
“潜能透支,建议立即退役养老。”
一句句评语像耳光一样扇在林骁脸上。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胸口的起伏像是拉风箱,汗水顺着额角滑下,在脸颊留下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