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但这一次，不再是庞大的战舰，而是铺天盖地的基因无人机蜂群。
这些半机械半生物的杀戮机器，能精准识别“缺陷”基因，进行无差别清除。
“启动《延迟程序》！”林九大吼，他飞速拟定了一套利用“痛觉延迟器”反向过载无人机操作员心智的方案，“我们可以让他们的大脑在瞬间被数万个死亡预兆冲垮！”
“不行。”老茧断然拒绝，“操作员是无辜的，他们只是在执行命令。”
“妇人之仁！”林九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嘶哑，“它们马上就要冲进来了！”
“我们有我们的方式。”老茧的目光投向了指挥所的角落。
那里，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站了起来。
她的脸上有着和年龄不符的平静。
她走到指挥所中央的能源核心旁，那里连接着整个矿星的地下电网。
“我来。”她轻声说，声音像风掠过锈蚀的铁皮，微弱却清晰。
林九没看屏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控制台边缘一道细长锈痕。
七十二小时……不是预感，是锈蚀在他们血管里提前种下的倒计时。
他忽然想起《低效抵抗指南》扉页那行被自己划掉的批注：“效率崇拜者看不见的，从来不是速度，而是时间的厚度。”
厚度。他第一次觉得这个词带着铁锈的重量。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少女伸出双手，将两根粗大的高压电缆接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她闭上眼，睫毛轻颤。
她将自己的基因序列，链接入了整个电网。
“她在做什么！”林九冲过去想阻止，却被两个居民死死的架住。
他的手腕被铁钳般的手指扣住，皮肤传来灼痛，挣扎中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与电流在电缆中低鸣的“滋滋”声。
“她在点火。”老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骄傲。
少女的身体开始发出微弱的蓝光，那光并不刺眼，却像活物般在她皮肤下缓缓流动。
她没有被瞬间烧成灰烬，而是以自己的肉体为导体，以自己紊乱却异常坚韧的基因为过滤器，将狂暴的电流转化为一种极其缓慢、稳定、且带有强烈腐蚀性的生物电波，通过地下电网，蔓延至地表的每一寸金属。
无人机群降落了。
但当它们金属的关节接触到地面的瞬间，一层肉眼可见的锈迹便迅速爬了上来，像活物般蠕动。
它们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僵硬，就像得了关节炎的老人。
齿轮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液压管节节爆裂，最终，一架又一架无人机在缓慢的腐蚀中彻底失灵，瘫在地上，变成一堆废铁。
这场无声的屠杀，持续了整整四天。
四天里，那个少女就那么站着，从一个鲜活的生命，逐渐变成一具释放着光和热的焦炭。
她的皮肤碳化，裂开，散发出焦糊与金属烧灼的混合气味。
林九能听见她每一次呼吸都像风箱在拉扯，每一次心跳都让电网微微震颤。
当最后一架无人机倒下时，她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化作一具漆黑的人形雕塑。
林九挣脱了束缚，冲到那具焦炭前，胃里翻江倒海，跪在地上剧烈的呕吐起来。
他抬起脸，视线钉在少女焦黑的左手上——三根指骨以怪异的弧度向内弯曲。
就在这时，他左腕内侧一道早已抚平的旧疤，突然传来一阵灼痛。
他下意识用拇指狠狠擦过那里，仿佛想擦掉什么。
“这是献祭！”林九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老茧，“你们都疯了！”
少女的母亲走了过来，平静的抚摸着那具已经看不出面容的焦炭，她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圣洁的安宁。
“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财阀的基因档案就把她标记为‘缺陷体’。但现在，”母亲抬起头，看着林九，一字一句的说，“她不再是了。她是‘点火人’。”
胜利之后，林九拿出了他带来的修复包，足以修复整个族群的基因序列。
然而，老茧和所有的居民都拒绝了。
他们小心翼翼的将少女的焦炭遗体抬起，没有埋葬，而是将其放入了那片巨大的氧化场的核心。
他们要让她的基因，她的意志，随着锈蚀一起蔓延，成为这颗星球永恒的一部分。
那一夜，林九撕毁了自己精心拟定的《高效反击方案》。
他拿出那本破旧的《低效抵抗指南》，在封面上划掉原来的名字，用颤抖的手写下了三个字——《慢火宪章》。
他在任务日志里写道：“他们不需要治愈，他们只需要延续。在这里，慢，不是软弱，而是将时间本身锻造成武器。他们用痛苦丈量岁月，用牺牲定义存在。”
离开的前夜，林九独自一人站在寂静的氧化场上。
铁锈的气味依旧浓烈，却不再让他感到不适。
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将手掌贴在一根锈迹斑斑的巨大金属柱上。
就在接触的瞬间，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痛觉，顺着他的掌心神经，倒灌回他的大脑。
那是灼烧的皮肉、撕裂的神经、辐射侵蚀的细胞，以及七万两千个灵魂在漫长岁月中无声等待的集体低鸣。
还有五岁那年，母亲用一块浸透铁锈的抹布按在他刚缝合的伤口上，声音轻得像叹息：“疼得清清楚楚，才记得住自己是谁。”
他像是被闪电击中，身体猛地一颤，终于明白了最后一件事。
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在褐红色的尘埃里：“原来……慢的不是火……是疼。”
“疼得足够久，足够深，火，才永远不会熄灭。”
在他的脚下，那座埋葬着“点火人”少女的坟冢之上，一株从未见过的、通体赤红如血的苔藓，正从氧化的金属碎屑中顽强的钻出。
它没有向着地心扎根，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的姿态，向着头顶那片漆黑冰冷的星空，缓缓的，攀爬而去。
疮疤从未愈合。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更深的地方，继续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