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斌将烟头在鞋底碾灭,声音平淡地听不出一丝波澜:“我是苏建斌。”
他看着秦淮茹那张充满戒备和惊慌的脸,忽然扯了扯嘴角。
“怎么,不记得了?小时候你跟在我屁股后面,我拿毛毛虫吓你,你哭着回去找你娘告状,说我欺负你。”
苏建斌?
建斌哥?
秦淮茹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开,尘封的记忆碎片瞬间拼凑完整。
是了,是隔壁苏家村的建斌哥。那个小时候长得黑黑瘦瘦,却总是护着村里娃,不让外村人欺负的少年。
她想起那次被毛毛虫吓得哇哇大哭,结果第二天,苏建斌就提着一兜子烤得焦香的麻雀来跟她赔罪。那是她童年里,为数不多的能吃到肉的记忆。
只是后来她家搬了,再后来她嫁进了四九城,两家就彻底断了联系。
眼前的男人,身形挺拔,面容轮廓分明,虽然穿着带补丁的旧棉袄,但那股子精气神,却跟村里那些被饥饿折磨得垂头丧气的人完全不同。他的气色太好了,好得不像是在过荒灾年。
秦淮茹的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被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羞窘所取代。
“建斌哥……原来是你救了我。”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惊恐,反而多了几分忸怩。
“举手之劳。”苏建斌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他弹了弹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问道:“你怎么会晕倒在我家门口?贾家在城里,你娘家虽然也在咱们公社,但离我这儿还有好几里地。”
听到“贾家”两个字,秦淮茹刚刚缓和下来的脸色,瞬间又变得灰败。
她攥紧了身下的被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城里……城里的供应断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家的那点工资,要养活一家五口人,本来就……现在,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
秦淮茹嫁到贾家之后,这还是第二次回娘家。
第一次是刚结婚那会儿,跟着贾东旭回来认亲,风风光光的。
这一次,却是被饥饿逼得走投无路,想回来求一口活命粮。
她甚至不敢空着手回婆家,可她连回娘家的力气都没有。
“我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秦淮茹说到最后,声音细若蚊蝇,头也深深地垂了下去,像一朵被霜打蔫了的茄子。
又是这样。
苏建斌的内心毫无波澜。
他比谁都清楚贾家那点底细。贾张氏那个老虔婆,手里攥着贾家老爷子留下的几十块私房钱,那是她的命根子,别说儿媳妇了,就是她亲儿子贾东旭快饿死了,她都未必舍得拿出来。
秦淮茹,不过是贾家买来的一个生育工具和免费劳力。
想从贾张氏手里抠出粮食给她吃,简直是天方夜谭。
至于回娘家……
苏建斌心里冷笑一声。荒灾年,地主家都没有余粮,秦淮茹的娘家又能好到哪里去?大概率也是自身难保。
秦淮茹说完,屋子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她能听到的,只有自己那不争气的肚子,正在发出“咕噜咕噜”的抗议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记记耳光,扇在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建斌像是没听见一样,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闩。
凛冽的寒风立刻倒灌进来,让秦淮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天色还早,你身上的衣服差不多也该干了。”苏建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早点去你娘家看看吧,去晚了,天黑路不好走。”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秦淮茹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自己跟苏建斌非亲非故,人家救了她的命,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她不该再奢求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