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块浸了墨的布，沉沉压在落马坡的山坳里。凌云带着三名青山剑宗弟子伏在峭壁的灌木丛中，指尖捏着宋雅给的雄鸡血匕首，呼吸放得比猫还轻。坡下的辽军还在忙碌，火把的光晕里，能看到玄机子穿着道袍的身影在阵中游走，手里的桃木剑时不时指向空中，嘴里念念有词。
“师兄，你看那些旗子。”最年轻的弟子阿木压低声音，指着坡底插着的八面黑旗。旗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的符文被火把照得忽明忽暗，隐约能看到符纹里渗出的暗红色，像极了凝固的血。
凌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眉头微微蹙起。八面黑旗正好按八卦方位排列，每面旗周围都埋着些看不清的东西，隐约有白森森的轮廓露出土外。她想起丹阳子讲过的“阴煞阵”，心头一紧——那些恐怕不是石头。
“别盯着看。”她用匕首柄轻轻敲了敲阿木的头盔，“那些旗子上有迷药，盯着看久了会头晕。”
阿木慌忙移开视线，揉了揉眼睛：“怪不得我觉得眼皮沉……”
凌云从怀里掏出块碎镜片——这是宋雅特意让工匠打磨的，比铜镜轻便，适合侦查用。她调整角度，让月光反射到阵中，借着那一闪而过的光亮，看清了旗边埋着的东西——竟是一个个蜷缩的草人，草人胸口插着写有名字的木牌，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孩童所书。
“是活祭。”凌云的声音冷了下来。草人上的暗红色不是颜料，而是实打实的血，有些草人甚至还穿着破烂的布衣，能看出是寻常百姓的衣物。玄机子这哪里是布阵，分明是在虐杀无辜。
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继续观察。阵中央立着根丈高的旗杆，上面挂着面更大的黑旗，旗面绣着个扭曲的“魂”字，旗角垂着几缕黑色的布条，随风摆动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人的哭声。
“那就是引魂幡。”凌云对身边的弟子道，“记住位置，在西北方的巨石旁边。”
就在这时，玄机子突然停下脚步，桃木剑指向峭壁的方向，厉声喝道：“何方鼠辈，在此窥探？”
凌云四人瞬间屏住呼吸，将身体埋得更深。灌木丛的叶片划过脸颊，带来微微的刺痛，却远不及此刻心头的紧张。阿木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被凌云一把按住。
玄机子的目光在峭壁上扫了几圈，火把的光线下，只能看到晃动的树影。他冷哼一声，从袖中掏出几张黄纸，往空中一抛，同时念起咒语。黄纸在空中无火自燃，化作几缕黑烟，飘向凌云他们藏身的方向。
“不好，是追踪符！”凌云低呼一声，从怀里掏出丹阳子给的桃木符，捏在手心，“快捏诀！”
四人同时掐起剑诀，将内力灌注在桃木符上。那几缕黑烟飘到灌木丛前，像是撞到了无形的屏障，盘旋片刻后便消散了。玄机子“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但终究没再深究，转身继续布阵去了。
直到辽军的火把渐渐熄灭，凌云才敢带着弟子缓缓退下峭壁。下山的路崎岖难行，阿木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被凌云眼疾手快地拉住。
“吓死我了。”阿木拍着胸口，声音还在发颤，“那老道的眼睛跟鹰似的，差点被发现。”
“他的注意力都在布阵上，没心思细查。”凌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但这也说明，这阵比我们想的更邪门，连窥探都会被察觉。”
回到雁门关时，天已蒙蒙亮。宋雅正在帅帐里研究落马坡的地形图，看到凌云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炭笔：“怎么样？”
凌云将观察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从黑旗的方位到引魂幡的位置，再到那些埋在旗边的草人，都描述得清清楚楚。最后，她补充道：“那阵中的迷雾恐怕不简单，连玄机子的追踪符都带着毒性，闻着有点像曼陀罗。”
宋雅指尖在地图上的“魂幡”位置重重一点：“曼陀罗能致幻，加上生魂的怨气，入阵者很容易心神失守。”她想起杨宗保信里的话，“纯阳之物……看来铜镜和火箭是对的。”
她转向凌云：“你带的弟子里，有谁内力最深厚？”
“是阿木。”凌云答道，“他虽然年纪小，但从小练的是纯阳功，对阴邪之物最敏感。”
宋雅点头：“让他带三十个精通纯阳功的弟子，每人背两面铜镜，明日随我入阵。”她又对亲兵道，“去通知杨将军，让他的骑兵提前一个时辰到位，听到号炮后，直接冲阵眼，不用管其他旗门。”
亲兵领命而去。宋雅拿起一面铜镜，对着晨光照了照，镜中映出的脸一半是赵红玉的温婉，一半是特种兵宋雅的坚毅。她想起现代训练时的心理抗压课程，教官说“恐惧源于未知”，现在她要做的，就是让未知变成已知。
“对了元帅，”凌云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在阵边看到些奇怪的脚印，比寻常人的大，而且是五趾分开的，不像是穿靴的痕迹。”
宋雅眉头微挑：“五趾分开？难道是……”她突然想起玄机子的道袍下摆，似乎沾着些兽毛，“是兽魂阵！玄机子不仅用了人魂，还用了兽魂！”
丹阳子的注解里提过，兽魂阵以猛兽魂魄为引，能让入阵者产生被野兽追赶的幻觉，配合人魂的怨气，威力倍增。她看向军械营的方向，那里还在赶制火箭：“看来火箭还得再加些料。”
她提笔写下一道命令：让王铁山在火箭箭头处加装铁蒺藜，箭杆上缠上浸了烈酒的麻布——烈酒易燃，铁蒺藜能增加杀伤力，更重要的是，猛兽怕火，烈酒燃烧的气味或许能震慑兽魂。
写完命令，宋雅走到窗边，望着渐渐亮起的天色。落马坡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鸡鸣，像是在预示着一场大战的来临。她知道，明日的阵仗，将比黑水河之战更凶险——这一次，他们要面对的不仅是刀枪剑戟，还有看不见摸不着的邪祟。
“凌云，”她转过身，目光坚定，“告诉弟兄们，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卯时，我们去破阵。”
凌云挺直脊梁，拱手领命：“是！”
当第一缕阳光越过雁门关的城楼时，士兵们已经领到了铜镜和护身符。杨怀玉的骑兵在关外集结，马蹄声整齐划一，像擂动的战鼓。青山剑宗的弟子们结成剑阵，腰间的桃木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宋雅穿上银甲，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腰间佩剑，背上弓箭，怀里揣着最后两颗手雷，靴筒里藏着雄鸡血匕首。她走到帅旗前，那面绣着虎头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出发。”她翻身上马，声音清亮。
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宋军的队伍像一条银色的长龙，缓缓向落马坡进发。宋雅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握着那面铜镜，镜面反射的阳光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串跳动的火焰。
她知道，前方的迷雾里藏着无数陷阱和杀机，但她身后，是千千万万相信她的将士，是杨宗保等老一辈守关人的期望，是这片土地上百姓的安宁。
所以，她必须赢。
落马坡的轮廓越来越近，空气中隐约传来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宋雅举起铜镜，对着坡顶的方向，阳光透过镜面，在迷雾中撕开一道短暂的光亮。
“准备——”她拔出佩剑，剑尖直指前方的迷雾，“破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