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玉虚宫东庭的青石板上浮起一层薄灰。我坐在居舍门槛，手按《封神演义》的布面，掌心温热未散。昨夜那片焦叶还搁在桌上，火燎的痕迹像一道闭合的伤口，看不出来由。我没有再碰它。眉心的压迫感已退，但没彻底消失，像一根细线缠在脑后，提醒我有些事还在动。
院外脚步渐密。早课钟声未响，已有弟子三两成群走过回廊。他们说话声压得低，可风把话送了过来。
“……真是他提前知道？”
“己师兄亲口说的，西岭那妖兽是冲着他去的。”
“可他不过是个外来的，连真传都不是，哪来的本事？”
三人停在拐角槐树下，其中一人朝我这边望了一眼，又迅速低头。另一人袖口微动，似要掏什么符纸，却终究没拿出来。他们没走远，就在檐下站着，继续低声议论。
“你忘了他在讲经台说的话？说资源分配该改，当时谁当真了？”
“现在想想，或许他早看出了什么。”
“看出又能怎样？规矩是祖师定的，轮得到他来评？”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一名执律堂巡查弟子经过，腰间铜牌轻响，三人立刻散开，各自去了不同方向。可我知道，这话没完。它只是沉下去了，像水底的石头，等着被踩中。
我起身掸了掸袍角。布料摩擦发出沙沙声，裂口处的毛边蹭过手指，有些扎人。这是昨日救弟子己时留下的，我不打算补。它不是伤痕，是标记——证明我确实动了手，也确实站了出来。
穿过东庭长廊时，又听见说话声。这次是两名女弟子站在药阁外等开门，手里捧着空匣子。
“听说这个月丹药减了三成。”
“不止，灵材份额也被调了。丙师兄说，上头有令，优先供给闭关冲击金丹的师兄。”
“那我们呢？练了这么多年，难道就因为没突破，连颗固元丹都轮不上？”
“你去找执事理论啊。”
“找过了。人家说，三代弟子太多，资源有限，只能择优发放。”
“择优？那岂不是越强的越强，我们这些卡在瓶颈的，干脆别修了？”
一人冷笑：“你别说气话。我听说，有人已经在私下串联，要提请重议分配章程。”
“谁牵头？”
“不清楚。不过……”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这边，“有人说，那个叫苏一的，早就提过这事。”
同伴皱眉：“就是救下己师兄的那个？”
“是他。”
两人不再多言，只exchanged一个眼神，便转身离去。我站在原地没动。她们没说错。我在讲经台提过三次改革建议，第一次被笑作痴心妄想，第二次无人应答，第三次直接被人打断话头，说我扰乱秩序。
可现在，这话又回来了。不是以我的声音，而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带着怀疑，也带着一丝动摇。
我继续往前走。药阁门开了，执事弟子开始登记领药。队伍排得不长，但气氛不对。有人低头不语，有人频频侧目，还有人故意站得靠前，像是怕自己那份被克扣。
两名男弟子在窗口前起了争执。
“你拿的是共用份吗？我记得上月你已领过灵髓粉。”
“那是我自己换的，没动公库。”
“换？你拿什么换？你去年分到的玄阳草早卖了！”
“你管我怎么来的？我修为比你高，本就该多得些！你卡在筑基百年，也配跟我争？”
声音陡然拔高。周围人纷纷后退半步，没人劝，也没人走开。执事弟子抬头看了眼，只说了句：“吵什么，按名册来。”便继续低头写录。
“凭什么按名册？”先说话那人怒道，“名册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资源越来越紧，还照老办法分，分明是逼我们自相残杀！”
“你不服可以去执律堂申诉。”
“申了！没人理！”
“那你打一架好了，赢的拿双份。”旁边有人讥讽。
两人立刻瞪过去。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我站在三丈外的石阶上，没有靠近。我能看出他们不是真想动手，可火气已经顶到喉咙，差一句重话就会爆开。
我没动。不是不想管，而是不能现在管。他们不信我，也不会听我。眼下这局面，不是劝两句就能平的。资源少了，人心就乱；人心一乱，旧规矩就成了催命符。我不是要等他们打起来，我是要等他们自己意识到——不改不行了。
片刻后，执事弟子将一枚玉简递出：“丙寅位，林姓，取固元丹三粒，灵纹纸两张。”
被唤之人上前领取，手有点抖。他身后那名弟子盯着他手中的丹瓶，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退出队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