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台上的灯火仍未熄,人影在殿内来回走动,长老们的议论声断续传来,却始终没有一人下来召我。我站在东云台下的待召区,双脚未移,青灰布袍被夜风掀起一角,又缓缓落下。腰间的《封神演义》古卷沉甸甸地贴着肋侧,像一块压住心口的石头。
我知道他们还在商议。质疑、愤怒、犹豫、权衡——这些情绪正从那扇半开的殿门里渗出来。我已不是第一次被晾在这等地方。从前是外人,是边缘者,哪怕说得再准,也得等他们自己撞了南墙才肯回头。但这一次不一样。蛟族越界的消息已经坐实,巡哨急报就摆在案上,没人能否认敌情正在逼近。可他们仍不愿立刻接纳一个外来者提出的整套应对之策。
我不怪他们。换了是我,若有人突然跳出来说截教勾结妖族要颠覆整个战局,我也不会马上信。但现在不是讲资历的时候。战机稍纵即逝,若等他们层层推演完再做决定,防线早就破了。
我闭了闭眼,把杂念压下去。现在最要紧的,不是他们怎么想,而是我能做什么。既然没人来问,那我就先把计划理清楚。哪怕最后不被采纳,至少我已经准备好了。
先从敌人说起。
截教为何此时联合妖族?不是因为打不过我们,而是因为他们不想硬拼。正面强攻损耗太大,即便赢了也是惨胜。他们要的是以最小代价撕开一道口子,让我们顾此失彼。所以选了妖族——行动隐秘,擅长夜袭,又能避开主防区。蛟族走水路,禽族飞高空,狼骑穿沙原,三面联动,专挑薄弱点下手。
他们的目标绝不是骚扰。是突破口。一旦某处辅阵眼失守,连锁反应会迅速蔓延。七处辅阵眼中,靠东海方向的三处连接主阵最弱,传讯也慢。尤其是南岭那一带,地势起伏大,符灯信号容易中断。那里最可能成为突破口。
那么,我们该怎么守?
不能被动等。必须提前加固重点区域。建议将南岭、西漠、北渊三处列为一级防区,实行双岗轮值,每岗两人,不得擅离。同时在各阵眼之间增设符灯联动机制——一处遇袭,立即点燃赤光,邻近三处同步响应,三息之内全境皆知。这法子不复杂,材料也现成,只需调派弟子连夜布置即可。
但这只是守。光守不行。敌人若真来了,见我们铜墙铁壁,很可能转头就走,另寻机会。我们必须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
所以得设个假破绽。
选一处看似松懈的阵眼,故意降低戒备等级。比如北渊西侧那个旧阵眼,年久失修,平日只派一名弟子值守。我们可以继续这样安排,甚至减少巡查次数,制造出疏忽的假象。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会在暗处埋下一支精锐小队,由金仙级战力带队,潜伏于地下阵道中。一旦敌军主力攻入,立刻合围反扑。以逸待劳,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叫“诱敌深入”。不是主动挑衅,而是顺应其贪功冒进之心,借势成局。听起来像是奇谋,但在洪荒语境里,得换个说法才能让人接受。我可以把它说成“察天机而顺道行”——既然截教欲借此劫突破,那我们便设此劫局,应其所求,成其所败。合乎因果,顺乎天理。
再说情报。
我们现在最大的劣势,是信息滞后。巡哨跑一趟来回要半天,等消息送到,黄花菜都凉了。必须提升传递效率。现有的传讯阵分布太稀,且依赖固定节点。一旦某个节点被毁,整条线就断了。应该启用流动信使,三人一组,携带小型传讯符,在各防区间来回穿梭。哪怕一处失联,其他路线仍能维持联络。
另外,不能再只靠眼睛看。得多用耳朵听。派人混入边境村落,打听妖族动向。有些事,战场上看不到,民间却早有风声。只要给些灵石作酬劳,那些散修、游方道士自然愿意替我们递消息。这不是细作,是察民情,名正言顺。
我还得考虑阐教的脾性。
这些人重规矩,讲出身,信天命。你跟他们说“现代战术”,他们听不懂,也不爱听。但你说“顺应大势”“应劫而动”,他们就点头。所以我写计划时,每一策都得套上一层道理解释。固防,是为了“护持正统,镇压邪氛”;诱敌,是“引其入劫,代天行罚”;快传,是“通天听,明幽微”。让他们读起来觉得这不是我在出主意,而是天道通过我在说话。
这样一来,即便有人反对,也难轻易驳倒。毕竟谁敢说自己比天道更明白?
我心里一条条过着,边想边用手在袖中默记要点。没有纸笔,只能靠脑子刻下来。每一个环节都不能错。防御怎么布,反击何时动,人手怎么调,话怎么说……全都得清清楚楚。等到他们终于肯见我时,我要拿出来的不是一堆零碎想法,而是一份完整的战略构想。
时间一点点过去。云台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似乎争论有了结果。但我仍没被召见。也许他们在等更多情报,也许在等更高层的人到场。我不急。反正我已经想完了。
我又摸了摸胸前的《封神演义》。书页安静地贴着胸口,没有发热,也没有震动。我没有动用剧透神通。这一回的判断,全是基于已有事实的推理。蛟族异动、符令调度、行军路线、截教撤兵时机……所有线索串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我不需要预知未来,也能看清现在。
风又吹了起来,带着山下的湿气。我抬头看了看议事大殿的方向。门还开着,灯光映出几个人影,正低头看着什么,像是在看地图或布防图。他们已经开始部署了,但还不够快,也不够准。
我得让他们更快一点。
我整了整衣袍,将心中所想再顺了一遍。从防御到反击,从机制到话术,无一遗漏。这份计划未必完美,但它是在现有条件下能做出的最好选择。它不依赖奇迹,不指望运气,只靠逻辑和准备。
我站直身子,手按在《封神演义》上,等待召见。
远处,一只传讯鹤掠过山顶,飞向云台。它翅膀拍动的声音清晰可闻。想必又有新消息到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内容,但我知道,接下来的事,不会再是单纯地讨论“有没有威胁”,而是“怎么应对”。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
殿门前的石阶上,终于走下一个人影。他手持玉牌,脚步稳健,朝我这边走来。我没有动,也没有迎上去。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近。
他停下,看了我一眼,说:“苏一,长老们要你把所知详情,当面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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