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时，阳光斜照进来，比偏殿里亮得多。我抬手挡了下光，听见身后玉玄子收起竹筒的声音。他站在我左后半步，脚步轻，但呼吸略重——这几日都没睡好，我也一样。
我们沿着石阶往下走，穿过玉虚宫外庭。校场空着，兵器架歪了几根，像是昨夜收整时没人顾得上扶正。一个弟子蹲在角落拆符纸残片，手指冻得发红。我没停步，只将袖中那卷地图又紧了紧。
出山门时风冷了些。昆仑南麓的雾散了，远处八景宫方向云层叠起，三重白障横在天际，像一道不许逾越的界线。我知道那是人教设下的护山禁制，非请不得入，非召不得近。
“先递拜帖。”我说。
玉玄子点头，从怀中取出元始天尊的手书与礼单副本，捧在手中。我们沿旧道前行，踏上通往第一重云障的浮石径。脚下石块微微浮动，每一步都需踩实。走到尽头，是一座青石台，台上立着两名守门弟子，灰袍素带，面无表情。
我们停下。
玉玄子上前半步，双手呈上文书：“阐教苏一、玉玄子奉命来访，携元始天尊亲笔手书，求见贵教执事，商议共维三界平衡之事。”
守门人未接。
左侧那人只淡淡看了眼，道：“无召不得入。”
声音不高，也不冷，却像一堵墙。
“此乃紧急军务，非为私请。”玉玄子再递一次，“还望通传内殿，或有执礼长老可代为接洽。”
“无召。”右侧弟子开口，重复两字，闭目不再言语。
我往前半步：“我们不入宫，只在此等回音。”
两人不动。
我看了看他们身后的云障。风穿而过，白雾翻涌，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走动，也听不到任何声响。这里不是战场，可气氛比断崖带还沉。
我们退到云障边缘，在一块背风的岩下暂歇。
“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玉玄子低声说，把文书收回竹筒，指尖蹭了下封口裂痕，“是不是……我们来错了？”
我没答。我知道没来错。元始天尊不会派我们做无用功，人教也不会对三清同源的事毫无触动。问题是，他们不愿表露态度。
我盯着那两个守门人。他们站姿一致，呼吸均匀，换班时间也准——每两个时辰一轮，交接时不说话，只以手势示意。进出的人极少，一日不过三四批，皆是灰袍同门，彼此点头即过，从不交谈。
第二日清晨，我们换了路线。
九曲河蜿蜒绕过八景宫西侧，沿岸设有七处接引台，供外客临时停留或传递消息。这些地方不属主门，规矩松些，或许能打开缺口。
第一处接引台在河边石坪上，值守的是个年轻道士，眉间有道浅疤。玉玄子照旧递上副本文书，说明来意。那人接过看了一眼，脸色微变，随即摇头：“未曾得令，不便代传。”
“不是求施舍。”玉玄子语气放低，“是谈合作。若封神大势崩乱，人教亦难独全。”
对方低头，把文书放在案上，却没收进匣中，也没烧毁，只是任它搁在那里，风吹一角微微翘起。
我们离开时，我回头看了眼——那文书还在原处，没动。
接下来四天，我们跑了其余六处接引台。
有的直接拒收；有的收下但说“三日内必转交”，却再无回音；有一处甚至空无一人，案上积灰，像是许久无人值守。第五处台前，一个老道看着我们走近，摆手示意不必多言，转身进了后屋，门一关就是半天。
第七处最靠北，临近一片松林。那天傍晚我们赶到时，天色已暗。值守者是个中年男子，身形瘦削，目光落在玉玄子手中的文书上很久，才低声说：“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
玉玄子立刻上前：“请您务必——”
“嘘。”他竖指唇前，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接近，才道，“我能做的，只有留下这份文。”
他接过文书，没打开，直接塞进案底暗格，盖上木板，压了一本书。
“其他的，我不能说。”
说完便转身入屋，灯亮了一瞬，又熄了。
我没有追问。这种沉默已经算是一种回应。
夜里我们在松林搭了个简易草棚。玉玄子靠着树干坐下，揉了揉膝盖。他这几天走得太急，鞋底磨破了一边，走路有点跛。
“他们怕。”我说。
他抬头看我。
“不是不关心，是不敢动。人教讲规矩，守因果，一旦插手封神之争，就等于打破超然立场。他们怕的不是责任，是开了这个头，以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玉玄子默了一会儿：“可如果我们撑不住，下一波攻势来了，他们还能静坐八景宫吗？”
“他们会认为，那是天数。”我说，“而他们，只顺天，不逆命。”
他苦笑一声，没再说话。
我坐在草垫上，从袖中抽出那张地图，摊在膝头。火光照着，墨迹有些晕开。我把“诚意、代价、时限”三个词重新描了一遍，笔画更深了。
诚意我们已经给了。三番五次递文，按礼行事，没有强闯，没有喧哗。代价还没谈，因为他们根本不让我们谈。时限……还有几天？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