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铺满山道,雾气贴着地面流动,像一层薄纱裹住脚踝。
云桥横跨两峰之间,由七块浮石串联而成,每一块都刻着古老符文,隐隐泛着青灰光泽。我走到桥头,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前。昨夜想好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我不打算开口求见,也不准备递文书。我只是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桥的另一端。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桥面开始发光。那些符文逐一亮起,像是被什么力量唤醒。我袖中的玉符突然变得温热,接着自行滑出半寸,悬在袖口边缘,微微颤动。我没有去碰它,只是看着它缓缓升起,离体三寸,随即一道轻风托着它向前飘去,直奔桥心。
玉符飞到桥中央时停住了。空中出现一圈涟漪,如同水面被无形之手拨动。紧接着,那枚烧过一角的玉符轻轻旋转,表面“三清同源”四字忽然透出金光,随即化作一道细线,笔直射向对岸。
涟漪扩散开来,对岸的空气扭曲了一下,一个身影从虚无中走出。
他穿深灰长袍,腰间无铃,脚下无声。身形不高,也不显威严,可当他踏上第一块浮石时,整座云桥的符文同时亮起,光芒连成一线,照得山谷通明。我没有低头,也没有后退,只是将双手交叠于腹前,躬身行礼。
他走到距我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站着。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目光不凌厉,却像穿透皮肉,直抵肺腑。我稳住呼吸,不让心跳乱了节奏。
“你已等了五日。”他的声音不高,也不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我点头:“是。”
“未强闯,未喧哗,未扰门规。”
“不敢。”
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我空着的双手上。“你不递帖?”
“此前已递七次,皆不得入。今日来,不是为递帖,是为见人。”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才道:“见我何事?”
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再次行礼,这一次更沉,更低。
“回禀老君,阐教危矣。”
这话出口,桥上的光微微晃了一下。他没有打断,也没有示意我继续,但我明白,这是允许我说下去的信号。
“封神之战至今,我教弟子死伤逾三百,三代以下几乎断层。前线三处据点失守,赤水谷防线摇摇欲坠。截教步步紧逼,阵法连环启动,玉虚宫护山大阵每日耗损灵石三千枚,如今库藏仅余七日之用。”
我说得很慢,每一句都清楚,不带情绪。
“丹药告罄。重伤弟子六十二人,其中四十七人需‘九转还魂丹’续命,然炼丹炉因灵火不足,已停转三日。太乙真人亲自主炉,亦无法点燃真阳火种。伤者只能静卧,等死。”
桥上风起,吹动他的袍角,但他依旧不动。
“粮草断绝。昆仑南麓猎户清空,北境妖族封锁山路,运粮队三次出发,两次覆灭,一次折返。现存干粮只够全军五日食用。若再无补给,不出十日,士气必溃。”
我顿了顿,抬头看他一眼。他闭着眼,似听非听,但我知道他在听。
“更甚者,人心浮动。有弟子质疑此战意义,认为封神不过虚名,何必以命相搏。昨夜已有三人私自离营,被巡哨截回。元始天尊未加责罚,只令其静思。然此风若长,恐难维系。”
我说完这些,没再往下讲。不是没有可说的,而是不能再说了。再多一句,就成哀求;再进一步,便是施压。面对三清之首,不能逞口舌之利,只能陈事实,摆后果。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
良久,轻轻点头。
仍是不语。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汗水从鬓角滑下,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我已经说完该说的,剩下的,是等。等一个回应,哪怕只是一个字。
他抬起右手,袖袍微动,一道清气自指尖溢出,在空中流转一圈,凝成一座石凳虚影,约三尺长,半尺高,悬浮于我左前方一步之外。
不是请坐。
也不是逐客。
只是让这东西存在。
我明白意思——你可以留,也可以走;你说完了,我可以听,也可以不听。一切未定,但门没关死。
我仍站着。
“老君。”我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知道人教主张无为,不涉纷争。可今日之局,已非一教一派之事。若阐教崩,则截教独大;截教盛,则三界失衡;三界乱,则天道蒙尘。”
我停了一下,看着他眼睛。
“您常说,顺天而行。可如今,天数正在崩坏。封神榜本为定劫,现却成杀劫源头。多少无辜魂魄上榜,并非因罪,只因站错阵营。这不是天道,是人为。”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不是来求您出手,也不是让您打破中立。我只是想问一句——当一条船快要沉了,另一条船上的人,真的能一直袖手旁观吗?”
风忽然停了。
桥上所有符文同时熄灭,只剩下他身上那一圈淡淡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