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夜明唇角扯出一个极淡、意味不明的弧度，轻声道：“或许吧…或许真的可以去试试看。”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敷衍，仿佛只是接住对方抛来的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唉，好了好了，小伙子家家的，干嘛老是这么一副苦大仇深、心事重重的样子，”葛睿夸张地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用力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嘛！时候不早了，别瞎琢磨了，早点休息才是正理。我先睡了，困死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极其自然地向后一倒，精准地陷进沙发里，拽过那件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皮质外套往身上一蒙，调整了两下姿势，不出五秒，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就传了出来，速度快得简直像是某种特技。
徐夜明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几秒那团窝在沙发里的身影，然后抬手关掉了客厅的灯。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窗外零星的路灯光晕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却没有立刻上床。他靠在门板上，客厅里那看似毫无防备的熟睡声隐约可闻。这个人出现得太突然，手段太诡异，解释得太轻描淡写。他真的睡着了吗？还是只是在伪装？留在那里，究竟是为了保护，还是为了……监视？
这些问题在脑中盘旋了几圈，最终被更深的疲惫压了下去。至少目前为止，这个人没有表现出恶意，甚至还解决了眼前的危机。
他躺到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影，毫无睡意。葛睿的话语像循环播放的录音一样在他脑海里回荡。
“体质特别”……“容易招惹这些东西”……“不算太稀奇”……
真的……只是这样吗？
如果只是体质问题，为什么童年时哥哥惨死的那一刻，他失明的右眼会第一次看到那些恐怖的景象——哥哥茫然站立的魂魄、邻居奶奶从坟墓中伸出的手？如果只是体质问题，为什么每一次至亲之人的死亡都伴随着他右眼的剧痛和那些唯有能见的诡谲画面？如果只是体质问题，为什么白天仅仅是在酒店外遥远的一瞥，那恐怖的女鬼就会精准地找上他的家门？
“吸引那东西的，不是你身上的物件儿。难不成……是你本身？”
葛睿那句无意间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
他本身……到底是什么？
难道他生来就注定要目睹死亡和诡异？亲人的离去，难道真的都与他有关？他右眼所看到的，究竟是诅咒，还是……某种预示？
黑暗中，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覆上那只失明却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的右眼。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那后面仿佛隐藏着一个巨大的、令他恐惧的漩涡，正在悄无声息地吞噬着他的人生。
葛睿的出现，是偶然，还是意味着这个漩涡……终于要彻底将他卷入了？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但徐夜明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回不去了。疑问和不安如同窗外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将他紧紧包裹。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葛睿不知从哪儿真就叫来了一队修理工人，效率高得惊人。
工人们看到客厅里碎了一地的玻璃和窗框残骸，以及墙上隐约的刮痕，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为首的老师傅推了推安全帽，咂咂嘴，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葛睿和徐夜明：“嚯！这……这怎么弄的？昨晚好像也没刮台风，这是进……进贼了？还是……”他差点把“进熊了”说出来，硬生生憋了回去。
葛睿立刻挂上他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抢先一步挡在徐夜明前面，摆摆手：“没事没事，师傅，就是一点意外，一点小状况啦！麻烦各位了，务必帮我们恢复原样，价钱好说！”
“小状况？”老师傅显然不信，指着那破洞，“这得是多‘小’的状况能搞成这样？”
一直抱臂靠在门框上没说话的徐夜明，此时冷不丁地开口，声音还带着点没睡好的沙哑，语气却平淡无波：“嗯，是挺小的。就是有人大半夜的不走门，非要从这儿进来。”
修理工人们：“啊？？？”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葛睿。
葛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咳嗽两声：“咳咳！喂喂喂！小子，过河拆桥是吧？再怎么说我也是帮你解决了大麻烦的恩人好不好！而且你看，”他指着正在忙碌的工人，“修理费我可是一分没赖，全包了！你就这么报答你的救命恩人？”
他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徐夜明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再继续拆台，但那眼神分明写着“难道我说错了？”。
工人们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虽然满头问号，但也知道不该多问，于是纷纷埋头干活，只是偶尔投来好奇又探究的目光。房间里很快充满了工具运作的声响。
葛睿凑近徐夜明，压低声音，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你小子看着闷不吭声，吐槽起来还挺狠。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徐夜明没接话，只是转身走向厨房，留下一句：“要喝什么吗？”
葛睿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哟，终于有点待客之道了？有可乐吗？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