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几乎是以一种失控的速度冲到了市中心医院门口。徐夜明扔下钞票,甚至没等找零,就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医院门口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杂的气息。他一眼就看到了父亲——徐志强独自伫立在门口,仿佛一夜间苍老了十岁,背脊不再挺直,眼眶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脸上还残留着未擦干的泪痕。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没有预想中的急切询问,也没有崩溃的哭诉。徐志强只是张了张嘴,喉咙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仿佛所有的话语都被巨大的悲痛堵在了胸腔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重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朝着医院内部那明亮却冰冷的走廊走去。他的步伐有些蹒跚,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担。
徐夜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父亲的反应比任何咆哮和哭喊都更让他恐惧。他默默地跟在父亲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弥漫着死亡与希望气息的医院长廊里。耳边只有脚步声、远处推车的轮子声以及某种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每一种声音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最终,父亲在一个挂着“重症监护室”牌子的门前停住了脚步。刺目的红灯亮着,象征着门内生命的垂危。
徐志强的手颤抖着,按在了冰冷的门把手上。他再次回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充满了痛苦、无助,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然后,他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门内的世界更加安静,只有各种精密仪器运作时发出的低沉嗡鸣和规律的、代表着生命体征的电子音。空气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情味。
而在房间中央,被无数导管、线缆和冰冷仪器包围着的苍白病床上,躺着一个无比脆弱的身影。
那是他的母亲,林若霞。脸色灰白,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融进那片刺眼的白色被单里。
“妈……”
徐夜明几乎是踉跄着扑到病床前,声音破碎不堪,只是一个简单的字眼,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视线瞬间被涌上的泪水模糊,他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能让哽咽的声音惊扰到床上仿佛只是睡着的母亲。
他颤抖地伸出手,想要去碰触母亲插着输液管、布满青筋的手背,却又怕碰疼了她,手指僵在半空,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极轻地覆了上去,感受到那微弱的、令人心慌的凉意。
他猛地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看向身后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脊梁的父亲,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和质问:“爸!你之前不是说……不是说妈她只是得了重感冒,住院观察两天就好吗?为什么会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泪水终于决堤,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徐志强看着儿子崩溃的样子,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眼泪也从眼角挤了出来。他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维持住一点父亲的坚强,但开口的声音却沙哑破碎得厉害,充满了无力和自责:
“夜明……是爸…是爸没跟你说实话……”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继续下去,“是你妈……她死活不让我告诉你。她怕你担心,怕影响你……她最开始只是经常头晕、恶心,后来查出来……是脑子里长了个东西……脑瘤……”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我劝她,求她,让她赶紧治……她也一直在配合治疗……可是……可是就在昨天晚上,病情突然……突然就恶化了……医生下了病危通知……”徐志强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压抑不住的、低沉的呜咽在冰冷的病房里回荡。
巨大的真相和更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将徐夜明彻底淹没。
深夜的重症监护室外,走廊寂静无声。极度的疲惫和情绪透支最终压垮了徐夜明,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而,睡眠并非解脱。一种奇异而温暖的感觉包裹了他,将他拖入了一个既清晰又朦胧的梦境。
梦里没有医院的消毒水味,只有一片柔和的光。他看见了母亲——不是病床上苍白无力的样子,而是穿着她最爱的那件淡紫色毛衣,脸色红润,笑容温柔。她的身边,站着一个人,一个他只在泛黄照片和痛苦记忆中见过的身影——他的哥哥,徐小光,依旧是少年模样,眼神清澈,正对着他微笑。
“妈妈……哥哥……”徐夜明喃喃着,不由自主地朝他们走去,或者说,飘去。
那两人就站在那里,温柔地注视着他。没有距离,他一下子就到了他们面前。没有言语,三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那怀抱温暖而真实,充满了徐夜明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属于家的气息。
“小明,好久不见啊。”哥哥徐小光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哥哥……你真的是哥哥吗?”徐夜明仰起头,泪水在梦境中决堤,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需要哥哥保护的三岁孩童。
“当然了,傻小子。”哥哥的笑容灿烂,“你都长这么大了。”
就在这时,徐小光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他看了看身旁的母亲,轻声道:“我们……该走了。”
“走?”徐夜明的心猛地一紧,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你们要去哪儿?能不能带上我一起?还有爸爸!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好不好?”他哭着哀求,死死抓住哥哥和母亲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们。
母亲林若霞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爱与不舍:“夜明,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能再陪着你长大了……你要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爸爸……”
“不要……我不要……”徐夜明疯狂地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你们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们了!”
然而,在他的哭求声中,哥哥和母亲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如同阳光下消散的温暖雾气,无论他如何用力去抓,手指只能徒劳地穿过一片虚无的光影。
“不——!”
一声绝望的嘶喊卡在喉咙里,徐夜明猛地从梦中惊醒,整个人弹坐起来,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出胸腔。脸上一片冰凉的湿意,是梦中的泪水。而眼前,依旧是医院走廊冰冷苍白的灯光和死寂的空气。
巨大的失落感和悲伤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那个温暖怀抱的余温仿佛还停留在皮肤上,却又冰冷得让他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