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那个温暖而绝望的梦境中惊醒,心脏还在狂跳,脸上泪痕未干。他下意识地、急切地望向病床上——仿佛是为了确认母亲还在,只是为了反驳那个不祥的梦境。
然而,就是这一眼,让他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不对劲,太安静了。
之前那些维持生命的仪器所发出的、规律的、低沉的嗡鸣和滴答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一种绝对意义上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
母亲躺在那里,姿势似乎没有变,但胸口……那原本极其微弱却依然存在的起伏,停止了。她的面容呈现出一种彻底的、毫无生气的灰白和平静。
“妈……?”徐夜明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他不敢相信地轻轻叫了一声,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惊扰到什么。
没有回应。连最微弱的颤动都没有。
他猛地扑到床边,手指颤抖着,几乎不敢去探母亲的鼻息。当他的指尖感受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毫无气流拂过的静止时,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一颤。
他猛地转向旁边还在打盹的父亲,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调,尖利地划破了病房的死寂:“爸!爸!你快醒醒!你看妈!你看妈怎么了?!”
徐志强被儿子凄厉的喊声惊醒,懵懂地看去,当他的目光接触到妻子毫无声息的面容时,他脸上的睡意和疲惫瞬间被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天塌地陷般的惊骇。
“若霞?!若霞!!”他扑过去,摇晃着妻子的肩膀,手指慌乱地寻找颈动脉的搏动,触手一片冰冷的沉寂。“医生!医生!快来啊!!!”
凄厉的呼救声引来了值班的医生和护士。急救人员迅速赶到,病房里瞬间挤满了人,心肺复苏、电击除颤、注射强心针……一系列紧张而标准的抢救程序迅速展开。
徐夜明和父亲被挤到了角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群白色的身影围着病床忙碌,看着母亲的身体在电击下无力地弹起又落下,看着那些冰冷的仪器屏幕上,始终是一条绝望的、没有任何波动的直线。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又仿佛转瞬即逝。
不知过了多久,为首的医生停下了动作,抬起头,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他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沉重而遗憾的表情,对着彻底僵住的父子俩,艰难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请节哀。”
一切喧嚣和忙碌骤然停止。世界重新归于死寂。
医生和护士默默地、依次退出了病房,留下无法接受现实的父子二人。
他们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两具空荡荡的躯壳。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泣,极致的悲痛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麻木。他们只是缓缓地、机械地走回病床两边,坐下,目光空洞地望着床上那具已然冰冷的、他们最爱的人的躯体。
时间失去了意义。他们就那样守着,仿佛要守到地老天荒,守到一个不可能的奇迹发生。
徐夜明呆呆地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母亲已然平静却毫无生气的脸上。巨大的悲伤过后,内心反而是一片虚无的死寂。
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盘旋: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亲人总会一个个以各种方式离他远去?为什么他总是那个被留下的人?为什么他总要一次又一次地见证死亡,感受这彻骨的冰冷?
从童年哥哥的惨剧到昨晚出现的女鬼……所有这些关于死亡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甚至觉得,死亡本身仿佛就是一个对他如影随形的诅咒,不仅带走了他爱的人,还在每一次发生时,都用他那只诡异的右眼,强迫他窥见那些常人无法看到的、属于另一个维度的恐怖与悲凉。
父亲徐志强同样沉默着,仿佛一夜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只是佝偻着背,死死握着妻子早已冰凉的手,仿佛那样就能留住最后一丝温度。
父子二人就这样在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气息的病房里,一言不发地坐了一整夜。没有交流,没有眼泪,只有无边的沉默和各自内心翻涌却无法言说的痛苦。
时间仿佛凝固了,又仿佛在飞速流逝,将他们抛弃在永恒的告别时刻。
直到第二天清晨,熹微的晨光挣扎着透过医院走廊高大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冰冷而苍白的光斑,驱散了深夜最浓重的黑暗,却丝毫带不来任何暖意。
光线的变化仿佛一个无声的信号。
徐志强几乎是机械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妻子的手,动作僵硬地站起身。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都带着一夜之间苍老的疲惫。他看向同样双眼通红、脸色苍白的儿子,声音沙哑得几乎碎裂:
“……夜明,天亮了。”
他顿了顿,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我们……得给你妈……料理后事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再次割开了两人麻木的心防,带来了新的、却不得不面对的现实痛楚。悲伤依然沉重得令人窒息,两人联系殡仪馆、通知亲友、准备寿衣、商量仪式……无数琐碎而冰冷的事项等待着他们,每一步都像是在亲手确认那个他们最不愿接受的事实。
晨曦中,父子二人开始沉默地、步履沉重地,为他们最深爱的人,做着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