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口的拜占庭军营深处,一间由铁板焊成的囚牢里,玄明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腕与脚踝上的铁链拖在地上,每动一下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望着囚牢顶部唯一的小窗,月光透过铁栏洒进来,在地面映出细碎的光斑,可这微弱的光亮,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白日里拜占庭士兵手中的火铳、轰鸣的火炮,还有那些坚不可摧的碉楼,像一块块巨石压在他心上。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战争方式。大唐的玄甲、强弓、夯土城墙,在这些西方利器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他想起那些倒在火铳下的士兵,想起河面上漂浮的战旗,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哐当”一声,囚牢的铁门被推开,沉重的皮靴声由远及近。玄明子抬眼望去,只见狄奥多西身着银灰色铠甲,肩甲上的鹰徽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冷光,身后跟着两名手持火铳的士兵,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玄明子军师,在这囚牢里,还住得惯吗?”狄奥多西走到铁栏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傲慢的笑,“你们大唐的宫殿那么华丽,如今却要屈居这方寸之地,真是委屈你了。”
玄明子缓缓直起身,尽管身处绝境,眼神却依旧锐利:“狄奥多西将军,你们跨越重洋来到东方,难道只为了烧杀抢掠、征服他国?拜占庭难道是一台只会运转的战争机器,除了毁灭,便不懂其他?”
“战争机器?”狄奥多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拍了拍腰间的火铳,“这叫强大!我们用火器征服一片又一片土地,用铁蹄踏平一个又一个王国,这才是文明该有的样子!你们所谓的大唐盛世,在我们的武器面前,不过是一触即破的泡影。”
“文明从不是靠征服定义的。”玄明子冷笑一声,“大唐有丝绸、瓷器,有诗词歌赋,有千年传承的礼乐制度。若你们愿意停下战争,我们可以互通有无,让东西方的文化交融,这远比你死我活的厮杀更有意义。”
“文化?”狄奥多西的笑容瞬间变冷,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火铳,枪口对准囚牢内的石壁,“砰!”一声巨响,火星四溅,石壁上瞬间炸开一个拳头大的坑,碎石屑溅到玄明子的衣袖上。
玄明子瞳孔微缩,尽管早已知晓火铳的威力,可近距离感受这股冲击力,依旧心头一震。
狄奥多西吹了吹枪口的硝烟,语气带着十足的轻蔑:“这才是我们的‘文化’——用力量说话。你说的那些诗词、礼乐,在火铳面前,连废纸都不如。”他俯身凑近铁栏,声音压低却满是威胁,“明天一早,我会把你绑在囚车上,押到长安城门下。我要让你的陛下,让所有大唐人都看看,他们引以为傲的军师,如今是何等狼狈的模样。我要看着他们在恐惧中开城投降,看着大唐的旗帜,被我们拜占庭的鹰徽取代!”
说完,狄奥多西不再看玄明子一眼,转身带着士兵离去。铁门再次关上,囚牢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玄明子沉重的呼吸声。他望着石壁上的弹坑,指尖微微颤抖。
夜色如墨,公孙离带着两名贴身侍卫,乘一辆素色马车出了长安城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只留下细碎的声响,连马蹄都裹了软布,生怕惊扰了这夜的寂静。行至寒山寺外,却见寺旁立着一处雅致院落,并非寺庙规制——朱漆大门虚掩着,门楣两侧挂着一副黑木牌匾,左侧刻着“墨”字,右侧雕着“棋”字,字体是飘逸的行书,墨色浓淡相宜,竟似用毛笔直接题在木上,透着一股随性的雅致。
“陛下,这便是沈砚先生的住处了。”侍卫轻声提醒。公孙离推开车门,晚风带着桂花香扑面而来,她走上前轻轻推开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后,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得驻足——院内并非寻常院落的规整,反倒像极了江南的苏州园林:几块太湖石堆叠成假山,石缝间爬着青藤,藤叶上还沾着夜露,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假山旁绕着一条窄窄的石子路,路两旁种着几株芭蕉,宽大的叶片垂落,偶尔被风吹得轻晃,影子落在地上,竟像是一幅流动的画。
石子路曲曲折折,每转一个弯,便有新的景致映入眼帘——有时是一汪小小的池塘,水面漂着几片荷叶;有时是一架木香花,藤蔓缠绕着竹架,花香沁人心脾;有时又藏着一方小亭,亭内摆着石桌石凳,桌上还放着半盏未凉的茶。公孙离走得慢了些,原本急促的心绪,竟被这一步一景的雅致慢慢抚平,她忽然明白,能将院落打理得如此清幽的人,定不会是寻常之辈。
绕过最后一道弯,便见花园正中央的空地上,立着一张青石板桌。沈砚就坐在桌旁的石凳上,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一件月白色长衫,袖口与领口绣着细细的墨竹纹,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束着,倒比寻常文人多了几分清爽。他正俯身摆弄黑白棋子,石桌上没有棋盘,棋子却循着某种规律落在青石板的纹路里——黑棋聚在西侧,围出方正的形状,像是洛口的拜占庭防线;白棋散在东南北三方,有的连成细长曲线,像是绕后的援军;还有几颗白棋悄悄落在黑棋外围,竟隐隐形成包围之势。
“陛下驾临,臣沈砚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听到脚步声,沈砚立刻起身,转身时动作从容,他对着公孙离深深拱手,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恭敬却不见丝毫慌乱,连眼神都平静得像院中的池水,全然没有面对女皇的怯意。他目光掠过公孙离微微蹙起的眉,又落在她攥紧的衣角上,轻声道:“老师出征前便与臣推演过战局,他说若洛口防线失守,陛下定会寻来此处。臣已在此等候陛下多时,还备了热茶,陛下请坐。”
说着,他抬手引公孙离到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又亲自拿起亭内的茶壶,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茶盏是素雅的青瓷,茶汤呈浅碧色,飘着几片茶叶,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兰花香,瞬间驱散了夜的凉意。
公孙离捧着茶盏,指尖感受到暖意,心中的急切却丝毫未减:“沈砚,玄明子如今被拜占庭人关在囚牢里,他们限朕三日内开城投降,否则便要当众处决他!你既与玄明子推演过,可知我们还有转机?洛口的防线那般坚固,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