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莫急,先喝口茶暖暖身子。”沈砚打断她的话,指尖重新落回石桌上的棋子间,将一颗落在黑棋外侧的白棋轻轻按实,“拜占庭设下三日之限,看似咄咄逼人,实则是心虚之举。他们的火铳、铁舰虽强,却有个致命缺陷——后勤线拉得太长,粮草早已撑不了多久。”
他指尖沿着白棋连成的“粮道”移动,语气笃定:“他们从海路而来,一路攻至洛口,看似势如破竹,实则每前进一步,粮草消耗便多一分。此前老师已暗中传令,让豫州、中州、徽州三地调兵:豫州的士兵清剿了洛口至海路的沿途村落,把百姓迁到内陆,让他们无从打家劫舍补充给养;中州的援军守在长安东侧,挡住他们攻城的路;徽州的士兵则绕到洛口南侧,与姑苏的援军汇合。”
“姑苏的援军?”公孙离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他们何时能动手?若再等下去,玄明子他……”
“陛下放心,姑苏的援军已在拜占庭的海上粮道外潜伏多日。”沈砚将一颗新的白棋落在黑棋后方,恰好堵住黑棋的“退路”,“只是拜占庭的粮船有铁舰护航,需等他们的粮草消耗得差不多,士兵松懈时再动手,方能一击必中。臣估算过,最多两日,姑苏那边便能得手,断了他们的粮道。”
“两日?”公孙离猛地抬头,声音发颤,“可拜占庭只给三日!再过三天,玄明子他就要……”话未说完,她的眼眶便红了,茶水在盏中轻轻晃动,映着她苍白的脸。
沈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握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指尖的凉意透过玉石棋子传过来,连带着语气都软了几分,却仍压着难掩的凝重:“陛下,玄老师那边……臣不敢说十足稳妥,但姑苏援军已星夜赶往,至少能先保他一时安全。”
他俯身将棋面上几颗零散的白棋往前挪了挪,勉强与外围的白棋凑出半条连线,声音低了些:“您看,洛口的拜占庭先锋是这圈黑棋,我们的兵力是这些白棋——等姑苏断了粮道,豫州、中州的援军从两侧包抄,确实能形成夹击。可……”
他的指尖忽然顿住,缓缓抬眼看向棋盘西侧,那里摆着一颗颗硕大的黑玉棋子,与洛口的黑棋遥遥相望,却又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往中间收拢。公孙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口猛地一沉——那边棋子她先前竟没在意,此刻再看,只觉得它比周围的棋子都要重,压得整个棋局都透不过气。
“西侧这片棋,是狄奥多西从河西走廊过来的主力。”沈砚的指尖轻轻点在那颗黑棋上,“臣算过,洛口先锋撑死能守三日无粮,可河西的主力……一旦到达。到时候,这颗黑棋会和洛口的黑棋连在一处,非但能解先锋的围,还会把我们的援军、甚至整个长安,都圈在这棋盘中间。”
他抬手将方才凑出的白棋连线拨散了两颗,原本勉强能看的阵型瞬间破了个缺口:“眼下的夹击,不过是缓兵之计。若拦不住河西的主力,洛口这边就算赢了,也只是捡了块没用的棋子——长安还是会被团团围住,到时候……”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将那颗黑棋往棋盘中央又推了推。烛光落在棋子上,映出冰冷的光,像极了河西走廊那头正浩浩荡荡赶来的大军,带着粮草与兵器,一步一步,往长安压过来。公孙离看着那枚黑棋,方才因“夹击之计”升起的一点希望,又被这沉甸甸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
沈砚的指尖还停在棋面上:“洛口部队,不过是狄奥多西的‘探路石’。”
他俯身将棋面上一颗散乱的黑棋拨到白棋包围圈外,指尖点在棋子顶端:“探子昨日传回消息,河西走廊已被他们打通。狄奥多西的主力陆军,正带着大批粮草和重型攻城器械,顺着走廊往长安赶。眼下攻城的先锋,只是与主力汇合了一部分,大军一旦抵达,届时不仅洛口的兵会得到补给,长安东西南北四面都会被围得水泄不通。”
“四面合围?”公孙离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青瓷茶盏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却浑然不觉,“那岂不是连一丝突围的缝隙都没有了?长安……真要成孤城了?”
“是。”沈砚的回答没有半分含糊,目光落在棋盘上纠缠的黑白棋子上“臣算的‘两日’,不是赌姑苏援军能慢慢等,是赌他们必须在两日之内断了先锋粮道——一旦先锋撑到主力来援,粮草接上,我们内外夹击的计策就全废了。”
他抬手抹过棋面,几颗原本对峙的棋子被扫得偏移了位置,像是被战火打乱的阵型:“更要紧的是,河西的主力不能等。臣已让徽州的副将带三千轻骑,集结河西附近一切兵力,星夜赶往河西走廊东侧的狭口——那里是主力必经之路,只能用轻骑袭扰,拖延他们的行军速度,哪怕多拖一日,长安的胜算就能多一分。”
“袭扰?”公孙离的声音发颤,“三千轻骑对百万大军,这跟以卵击石有什么区别?”
“是,但没有别的办法了。”沈砚的指尖抵在石桌上,指节泛白,“眼下是两头烧的火:一头要盯着洛口的先锋,等姑苏断粮后立刻夹击;另一头要堵着河西的主力,不能让他们顺顺利利过来。哪一头慢了,哪一头先垮,长安就完了。臣已传令下去,所有将士今夜无眠——徽州轻骑此刻应该已经出发。”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卫捧着染了墨渍的信纸匆匆进来,声音带着慌张:“大人!洛口方向传来消息,拜占庭先锋似是察觉粮道可能有失,今夜加派了两队士兵,往海上粮船的方向去了!”
沈砚猛地站起身,棋面上的棋子被带得“哗啦”一声散了大半。“陛下,不能等了。臣现在就去调兵,明日必须先牵制住先锋的兵力,给姑苏那边创造机会。至于河西……只能盼着徽州的轻骑,能多撑一日,再多撑一日。”
公孙离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再低头看向桌上散乱的棋局——黑白棋子混在一处,像极了此刻混乱又危急的战局,而那盏未凉的茶水,在盏中晃出细碎的波纹,映着她苍白的脸,也映着殿外越来越浓的夜色,浓得像是要将整座长安,都吞进战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