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白江口的海面上,粼粼波光中泛着几分肃杀。“镇东号”的舰体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黝黑的锰钢舰身映着余晖,甲板上的水兵们正紧锣密鼓地做着战前准备。
甲板上,折也正弯腰检查着炮闩,粗糙的手掌在冰冷的钢铁上摩挲。“都仔细着点!东夷人的船舰皮糙肉厚,咱们这炮子可不能打空!”他的吼声混着海浪拍击船身的声响,在甲板上回荡。不远处,几名水兵合力将沉重的炮弹搬进炮舱,汗珠顺着他们古铜色的脊梁滚落,砸在甲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折也走上舵手台,凭栏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远方的海平面。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坚毅的侧脸,海风掀起他额前几缕花白的发丝。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稳健的脚步声,一名身着高句丽戎装的年轻将领快步登台,正是高芝。
高芝在折也身后三步处站定,抱拳行礼,甲胄随动作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折也将军,各部已安排妥当。白江口岸已募集渔船近百余艘,全部满载火油、干柴。”
传令兵也上前继续禀报:“大将军,后方运河亦已贯通,宽度足容艨艟通过。公孙雄殿下已令将士用巨石暂时封住出口,随时可开堤引水。”
海天交界处,最后一缕霞光没入黑暗,仿佛苍穹也为即将到来的血战敛起了呼吸。
他转过身去,那只刚拍过铁栏、布满老茧的大手,此刻却重重落在高芝的肩甲上。力道沉厚,带着不容置疑的赞许。
“高将军”折也的目光灼灼,仿佛已将眼前的暮色点燃,“此战若胜,你当居首功!舰队埋伏、火船准备、运河开堤…皆依你之策而行。我镇东军能布下这天罗地网,皆因有你这位熟知白江每一道水纹的良将。”
高芝微微躬身,抱拳道:“将军谬赞!在下不敢当!末将只是自幼在此长大,多识得几分风信潮汐,所出不过是一些就地取材的拙见罢了。真正能洞察全局、敢以此险策与东夷巨舰一搏,并以全军相托的,是将军啊。”
他抬头望向海天交界处那最后一线微光,声音沉稳下来:“所有计策,若非将军的胆魄与决断,便只是纸上谈兵。末将……唯有竭尽所能,不负信任。”
“好一个‘就地取材’。”他低沉一笑,“那便让这白江之水与烽火,成为东夷舰队永世的坟场。”
他手中紧攥着一张泛黄的海图,指尖在标记着东夷舰队航线的墨迹上反复摩挲。船案上,一盏油灯跳动着火焰,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那面绣着“唐”字的战旗上。“传令各舰,今夜三更起锚,五更前抵达预定海域,务必在东夷人察觉前布好阵型。”折也的声音低沉却有力,透过铜管传向各舰,在寂静的夜海中撕开一道缝隙。
夜色渐深,海风裹挟着咸腥味扑面而来。“镇东号”的桅杆上,哨兵瞪大双眼紧盯着黑暗,手中的铜锣随时准备敲响。炮舱里,炮手们靠在炮身旁小憩,却个个手按刀柄,一旦有号令,便能瞬间起身。海面上,只有船桨划水的轻响和偶尔掠过的海鸟啼鸣,可每个人都清楚,平静的表象下,一场足以震动海东的大战,即将在黎明时分拉开帷幕。
第二夜长夏已过,夏汛刚至,白江口的风还裹着盛夏的烈亿,却已藏了几分暮夏的湿凉。天刚蒙蒙亮,朝阳迟迟未从海面跃出,只在东方海天相接处,偶尔蹦出几点紫色微光,像揉碎的紫水晶撒在墨蓝的海面上,将粼粼的浪涛染得半明半暗。
浪口之上,一艘巨大的孤舰正破开咸腥的浪涌前行。船身两侧的船舷上,“镇东”二字以赤铜铸就,经海风与海水长年侵蚀,反倒添了几分沉凝的古意,在微光里泛着暗哑的光。
此等巨舰——舰身足有三层甲板,每层甲板两侧各列着十二门青铜炮,炮口裹着油布,却仍能看出其粗如碗口的威慑;最上层甲板之上,三桅巨帆高高升起,帆布以桐油浸过,呈深褐色,被风灌得鼓鼓囊囊,每一次鼓荡都似要将整片海面的力气都攥在手里。船首的青铜撞角更是惹眼,通体泛着冷光,被专门加固的钢架托着,高高翘起,如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獠牙,仿佛下一刻便能撞碎眼前所有阻碍。
舰尾的唐旗在风里绕着旗杆翻卷,明黄的旗面配着赤红的“唐”字,哪怕在这微光未亮的晨雾里,也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折也站在中层甲板中央,玄色战袍被海风灌得猎猎作响,衣摆扫过甲板上的铁环,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抬手按了按腰间横刀,刀柄上的防滑绳已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暗,指腹却能清晰触到刀鞘上雕刻的云纹——那是长安工部专门为他打造的制式兵器,一如这“镇东号”的筋骨,每一处都透着大唐的底气。
他抬眼扫过整艘巨舰,目光从下层甲板忙碌的水兵,落到上层瞭望塔的哨兵,最后停在高高翘起的船首撞角上。这舰,是大唐水师的骄傲,三层甲板、三十六门炮,足以抵得上寻常东夷船舰的三倍战力。此刻它像一头孤悬东海的巨兽,静默地破开浪涌,连溅起的水花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将军,前方海面似有异动!”瞭望塔上的哨兵突然压低声音呼喊,手里的旗还未完全展开,只贴着塔身轻晃。折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紫色微光笼罩的海面上,三个黑点点正随着洋流缓缓移动——不是他起初以为的三艘,而是借着晨雾的掩护,连成一片的船影,粗略数去竟有十余艘,皆是东夷船舰特有的尖窄船首。
许是天还未亮,那些敌舰的黑帆还半垂着,甲板上隐约有几点昏黄的灯笼在晃,想来水兵们还在沉睡,或是在匆忙准备晨起的航行,竟未察觉“镇东号”的靠近。浪涛拍在“镇东号”的船身,青铜撞角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甲板边缘,风里的海腥味混着舰上铁器的冷硬气息,又多了几分隐秘的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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