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克踏入紫宸殿时,殿角的青铜钟正好敲了三下。他脱下沾着丝路风尘的披风,露出里面银灰色的常服,腰间悬着枚铁制徽章——昂格萨曼的狮鹫徽,却在边缘刻了圈缠枝莲纹,是明显的东方工艺。
他并未立即上前,而是驻足仰首,目光掠过殿内高耸的藻井。金丝楠木的斗拱层叠交错,如凤凰展翼,托起描金绘彩的穹顶。
“陛下”,他开口时声线清朗,带着异邦的腔调却用词雅正,“踏入殿门前,我曾猜想东方帝国的气度。此刻方知,任何想象在实景面前都显得苍白。”他指尖虚点梁柱,“仅凭木石相嵌,不用一根铁钉,竟能承起千年风雨。昂格萨曼的建筑师若见得此等技艺,怕是要焚毁所有图纸重头学起。”
珠帘后传来轻笑声,公孙离的声音如碎玉敲冰:“贵使这番话,倒比礼部那些老学士说得更透彻。”
内侍躬身卷起珠帘,露出御座上的女皇。月白常服衬得她身姿挺拔,发间碧玉簪流转着温润光华。她目光掠过艾瑞克腰间的徽章:“这鹫翅徽章上的缠枝莲,是扬州工匠的手艺?”
“陛下慧眼。”艾瑞克抚过徽章边缘,“三年前在南洋遇险,幸得商队所赠。据说鎏金层里掺了佛骨舍利粉,能护佑行者穿越巨浪。
“倒是个懂因果的。”公孙离指尖轻叩案上军报,“折也将军说,贵国铁甲舰刚平定了天竺海海盗?据说那群匪寇盘踞多年,劫掠商船三百余艘。”
“是二十七艘铁甲战舰围剿四日。”艾瑞克蓝眼中闪过锐光,“焚毁敌舰四十三艘,俘虏一千二百人。首领的头颅现在还挂在天竺港的灯塔上——按昂格萨曼的规矩,要悬满月圆之周期。”
他忽然向前半步,银灰衣摆拂过青砖:“倒是上月途经南洋时,顺手帮友邦清了点麻烦。几艘东夷倭寇的龟船企图劫掠商队,我军旗舰黑风只发了一记焚海炮——他掌心突然握拢,现在那片海域只剩油污了。”
公孙离眼尾微微扬起:“好个顺手。朕记得折也的奏报里说,那是东夷最后一股成建制的海盗。她忽然倾身,玉簪流苏荡出碧色弧光,贵国的火炮确实厉害”
“过来坐下吧。”公孙离的声音透过珍珠串传来,带着点笑意:“贵使倒是比朕预想的更懂东方。她指尖轻抚茶盏边缘,青瓷映着殿外的天光,折也将军说,贵国的军团还帮大食在西海沿岸打败了拜占庭的水师?那支号称永不沉没的黄金舰队?”
“是。”艾瑞克落座时腰间的佩剑与檀木椅轻碰,发出沉厚的声响。他接过内侍递来的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在你们这叫西海,我们称那片海域为厄立特里亚。那些拜占庭的舰队盘踞在那里多年,他们的三层桨战舰上镀着黄金,水手们说那是海神赐予的荣光。他轻啜一口茶,唇角微扬,直到遇见我们的铁舰——三十二门重炮齐发,那些黄金现在都沉在海底发光呢。”
殿内一时静默,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艾瑞克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案几相触,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他忽然起身,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前那枚融合了东西方纹样的徽章上:“吾皇让我来,不是为了交换什么珍宝或土地。他抬头,蓝色的眼睛直视御座,而是想问问陛下——大唐是否愿意与昂格萨曼共守这条海上丝路?从广州到黑巴拉,从希利佛斯到西海尽头,让商船不再需要火炮护航。”
一阵风忽地卷着槐花飘进殿来,浅黄的花瓣落在案上的舆图上,正好盖住了大食的西海地带。这张精细的海图描绘了从大唐到天竺的每一处港口,却在西海之后戛然而止,化作一片浓墨般的漆黑——而艾瑞克,就是从这地图尽头之外的未知世界而来。
公孙离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注视着那片被槐花覆盖的黑色海域,忽然轻笑一声:“贵使可知,我大唐水师最远的战船,曾到过哪里?”
艾瑞克摇头,肩甲随着动作折射出一道冷光。
“就是这里。”女皇的指尖点在那片漆黑的边缘,“再往西,我们的海图就断了。先帝曾说过,大海不该有尽头。”
“与海图尽头之外的你们共守海上丝路?”她抬眼,目光清亮,“贵国的铁甲舰能开到长安城外的洛水吗?”
公孙离的问题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殿中激起无声的涟漪。珠帘后的身影微微前倾,等待着回应。
艾瑞克却笑了。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在御前徐徐展开。那上面绘着的不是寻常海图,而是一条蜿蜒如巨蟒的航线,从长安洛水畔的码头开始,一路延伸向不可知的远方。
“陛下说笑了。”艾瑞克的指尖点在图上的洛水河口,“昂格萨曼的铁甲舰吃水太深,开不进洛水。但我们的商船队,每年春秋两季都会准时泊在洛阳城外——船上载着厄立特里亚海的珊瑚,大食的琉璃,还有天竺的香料。”
他的手指沿航线向西滑动,越过交趾、占婆,直抵大食海峡最狭窄处:“我们在厄立特里亚海峡驻留了五艘铁甲舰,舰上配备新式火炮,确保任何商队都能平安穿过大食海。”指尖突然转向北,“而大唐在广州的南洋水师,正好能护住天竺海湾。两军形成钳形,就像一把铁锁,锁住了整条海路。”
羊皮纸簌簌作响,展到尽头。只见航线突然折向南方,绕过一片绘着海怪图案的陌生海域。
“这是另外的部分。”艾瑞克的眼睛亮起来,“我们的舰队有一条新航路——完全避开拜占庭的控制区,向南,再向南,绕过风暴角(好望角)。虽然途中会经过海妖歌唱的海域,那些歌声能让人发狂跳海;还会穿越浓雾笼罩的死亡礁石群,那里漩涡能吞没整支船队...”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地图最上端的一个鹰徽章上:“但只要闯过这些,就能直达昂格萨曼的黄金港。从此,海上丝路将不再需要看拜占庭的脸色行事。”
折也站在蟠龙柱的阴影里,指节无意识地叩着剑柄。青铜甲叶随着动作轻轻作响,打破殿内的寂静。
“去年九月,我朝三支商队在大食海湾遇袭。”他的声音像砾石摩擦,“一百二十艘货船,只有七艘逃回广州。甲板上全是血,丝绸浸透了海水,结成硬块。”
艾瑞克转身时银灰披风旋出冷光:“可是挂着黑帆的船队?船首像刻着三头海蛇?”
折也瞳孔骤缩:“贵使如何得知?”
“因为上个月,那支船队已经沉在厄立特里亚海峡底。”艾瑞克从怀中取出一枚焦黑的铁牌,上面刻着扭曲的三首蛇纹,“这是从旗舰残骸里找到的。昂格萨曼的炮能在三百丈外击穿他们的橡木船舷。”
折也站在蟠龙柱的阴影里,指节无意识地叩着剑柄。青铜甲叶随着动作轻轻作响,打破殿内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