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尚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徘徊,陈记粥铺却一反常态,没有如往日般升起袅袅炊烟。
陈父仿佛一夜之间被岁月狠狠抽走了精气神,整个人憔悴不堪,眼窝深陷得如同两个黑洞,呆呆地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对着冷灰发愣。那条瘸腿直挺挺地伸着,毫无生气,恰似一截枯死的木头。陈砚则默默收拾着昨夜被衙役翻得凌乱不堪的家什,一粒一粒地扫起洒落的黍米,动作机械而麻木,可心里却像被弓弦紧紧勒住,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昨夜在镇守使府的恐怖遭遇,那个冰冷如霜、令人胆寒的“上使”,宛如一块沉甸甸的冰坨,死死塞在他心口,寒意丝丝缕缕地蔓延,至今仍未消散。他心里明白,此刻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一场更为猛烈的风暴正在黑暗中悄然酝酿。
果然,辰时刚过,日头才懒洋洋地从山头爬起,将惨淡无力的光线洒落在冷清的街道上,那预料中的风暴便如雷霆般骤然降临。
“咚!咚!咚!”
这不再是寻常的砸门声,而是有人直接用重物狠狠撞击门板,发出的声响震耳欲聋,整个粥铺的框架都在这巨响中瑟瑟呻吟、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分崩离析。
陈父像是被惊雷击中,猛地从凳子上惊起,脸上瞬间血色全无,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陈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父亲,可他自己的手心也在刹那间沁满了冷汗。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恐惧,将父亲紧紧护在身后,目光如炬,死死盯向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
“轰!”门板被从外面猛地踹开!
刺眼的晨光如潮水般涌入,门口黑压压地堵满了身着号衣的衙役,数量比上次多出不止一倍。他们个个手按腰刀,面色凶悍,犹如凶神恶煞。为首的,正是扶摇山镇的主宰——镇守使赵莽!
赵莽身材高大肥胖,身着华丽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可那横肉虬结的脸上却满是阴鸷与暴戾。他的小眼睛闪烁着毒蛇般的寒光,正恶狠狠地盯着陈砚,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刘师爷则像个鬼魅般,紧紧跟在赵莽身侧,山羊胡高高翘起,脸上挂着一丝阴冷的、计谋得逞的得意笑容。
“给本官拿下!”
赵莽毫不废话,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声如洪钟,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如狼似虎的衙役们瞬间一拥而入!
“大人!镇守使大人!这是为何啊?!”陈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声音凄惶而绝望,“小老儿一家向来安分守己,从不敢作奸犯科啊大人!”
“安分守己?”赵莽狞笑着,一脚狠狠踹翻旁边一张歪腿的桌子,“你养的好儿子!竟敢勾结妖邪,窃取上使重宝,如今罪证确凿!还敢狡辩!”
他目光一扫,一个衙役心领神会,立刻将昨夜陈砚遗落在破庙附近的药篓,重重扔在陈父面前。
“这…这……”陈父看着那熟悉的药篓,浑身剧烈颤抖,难以置信地看向陈砚,嘴唇哆哆嗦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眼中最后一点光彩瞬间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灰败与绝望,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
“不是我!我没有!”陈砚挺直脊梁,迎着赵莽凶狠的目光,大声抗辩。他心里清楚,此刻一旦认下,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这篓子是我昨天采药丢的!我什么都没拿!”
“哼,刁嘴滑舌!”刘师爷尖声叫嚷着,手指几乎戳到陈砚鼻子上,“昨日好言相问,你百般抵赖!如今铁证如山,还敢狡辩?等搜出赃物,看你还有何话说!搜!都给我仔细搜!就是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衙役们得令,行动更加粗暴疯狂。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翻找,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破坏!
粥桶被狠狠踹翻,浑浊的残粥如洪流般倾泻一地。桌椅被毫不留情地劈碎,当作柴火扔在一旁。灶台也没能幸免,被铁镐砸得千疮百孔。甚至连地上的砖块都被撬起几块,生怕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眨眼间,小小的粥铺便沦为一片修罗场。
陈砚被两个衙役粗暴地扭住胳膊,死死按在墙上,脸颊紧紧挤压着冰冷粗糙的土墙,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看着家被肆意拆毁,父亲瘫跪在地,老泪纵横,不住哀求,却只换来衙役们的呵斥与推搡。
愤怒和屈辱如同熊熊燃烧的毒火,狠狠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意识深处那盏心灯仿佛感应到他汹涌的情绪,灯焰剧烈跳动,颜色变得浑浊不堪,那股原本能带来平静的清凉意,几乎被这狂暴的怒意彻底冲散。
他拼命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根本无法挣脱衙役的钳制。
“大人!屋内没有!”一个衙役匆匆出来禀报。
“后院也没有!”
赵莽的脸色愈发阴沉难看,刘师爷脸上的得意也瞬间化作惊疑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