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白晃晃地高悬在天顶,却透着股砭骨的寒意,恰似一只冷漠无情的巨眼,冷冷俯视着扶摇山镇的满目疮痍。
陈记粥铺的废墟前,两个留守的衙役抱着腰刀,斜靠在对面店铺的廊柱下。他们眼神看似懒散,却又时刻警惕,时不时朝这边投来审视的目光,仿佛在看守着一只落入陷阱、插翅难飞的猎物。两人低声交谈着,偶尔发出粗嘎的笑声,在这片死寂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陈砚搀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父亲,脚步沉重地挪回那徒留空壳的铺子里。
黍米与泥灰、残粥混在一起,糊满了一地,狼藉不堪。桌椅已然变成了一堆劈柴,灶台塌了半边,黑黢黢的窟窿像是怪兽张开的大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衰败与绝望交织的气息,令人窒息。
陈父佝偻着背,眼神浑浊而茫然,木然地扫过这一片狼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如同破旧风箱在艰难抽动,最终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缩成一团,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陈砚默默轻抚着父亲的后背,触手之处皆是嶙峋的骨头和彻骨的冰凉。看着父亲瞬间灰败的脸色和彻底熄灭的眼神,他胸腔里那盏心灯剧烈摇曳,灯焰被一股冰冷且近乎凝成实质的恨意冲击得浑浊不堪。
不能再等了。
一刻都不能。
他扶着父亲在唯一还算完整的门槛上坐下,声音低沉而坚定:“爹,您坐着,别动。”
陈父毫无反应,只是痴痴地望着满地的狼藉,眼神空洞。
陈砚转身,走向后院那口古井,打上来半桶冰冷刺骨的井水。又寻来一个侥幸未被砸烂的木盆,舀了些水,开始默默清理满地的污秽。
他的动作机械而麻木,全程沉默不语。
两个衙役远远看着,嗤笑一声,似乎觉得这少年的挣扎不过是徒劳,十分可笑。
陈砚充耳不闻,只是埋头清理。他小心翼翼地捧起还能食用的黍米,轻轻吹去灰尘,放入一个裂了缝的瓦罐。将歪倒的物件扶正,把碎片扫到角落。
他并非在单纯地整理,而是在与这个生活了十六年的家做最后的告别。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将自己与这片熟悉的地方,一点点剥离。
与此同时,他的耳朵时刻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动静。
远处街巷里传来的零星人语,更夫走过街口的梆子声,甚至风吹过旗幡的猎猎响动……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都能让他的心跳陡然加速。
他在等待。
等待一个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机会。
时间在死寂与压抑中缓缓流逝。日头渐渐西斜,光线变得昏黄,将粥铺残破的影子拉得老长,宛如一幅破败的画卷。
门口那两个衙役似乎也等得不耐烦了,其中一人骂骂咧咧地起身,朝着街尾走去,看样子是想去寻些吃食或者找个地方偷懒方便。
只剩一人了!
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就是现在!
他猛地站直身体,最后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形如泥雕木塑的父亲,眼眶瞬间涌上一股酸涩,几乎要夺眶而出。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能在心底声嘶力竭地嘶吼:“爹,活下去!等我回来!”
随后,他猛地转身,不再回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孤注一掷的幼兽,爆发出全身所有的力量,朝着后院那扇矮门疯狂冲去!
“站住!”
“小子你敢跑!”
身后的呵斥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如炸雷般骤然响起!那个留守的衙役反应极快,瞬间拔刀追了过来。去街尾的那个衙役也听到了动静,大声叫嚷着从另一头包抄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