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一夜，那浑身的酸痛还没完全消散，天刚蒙蒙亮，催命的钟声就“当当当”地响了起来，沉闷急促，敲得人心头发慌。所有新晋的外门弟子，都被赶鸭子似的，驱赶到了一座名为“讲法堂”的巨大石殿里。
石殿空旷，穹顶高悬，透着股子森严气。数百名灰衣弟子鸦雀无声地坐在冰冷的石凳上，连大气都不敢喘。前方高台上，站着一位传功执事，看年纪不过中年，面容却古板得像块风干的腊肉，一丝皱纹都像是用刻刀划上去的，不见半点活气。
他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兽皮册子，眼皮耷拉着，也不看台下众人，就那么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平板板，没有半点起伏，真跟那庙里的和尚念经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冰冷。
“青玄外门规条，凡一百零八则。尔等，需谨记，违者，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那停顿都带着股格式化的僵硬。
“其一，卯时正，各院点卯，无故迟到者，罚清扫茅厕十日，扣当月灵石配额三成。”
“其二，未时起，按分派劳作，不得借故推诿，懈怠偷懒者，视情节，罚鞭刑三至十，扣贡献点五至二十。”
“其三，戌时闭门鼓响，各归其院，不得在外逗留闲逛，违者，禁闭三日，灵石配额减半。”
“其四，严禁私斗！有恩怨，可上斗法台申请裁决。私下动手者，不论缘由，先动手者废去修为，逐出山门！后还手者，亦鞭刑五十，禁闭半年！”
一条接着一条，从他嘴里平铺直叙地流淌出来，听得人头皮发麻。从日常起居、劳作修行，到言行举止、同门交往，事无巨细，全给你框得死死的。那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铁锈般的冰冷和不容置喙。
每一条规矩后面，都跟着清晰得令人齿冷的惩罚措施：清扫、鞭刑、禁闭、克扣灵石贡献点……甚至直接废去修为，打回凡人，扔出山门！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先前爬石阶时那点不服输的劲头，在这样一套严密、冷酷的规则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和脆弱。这哪里是什么仙家福地，分明是一座等级森严、规矩比铁还硬的牢笼！
啧，真是宗门规矩大过天。
陈砚坐在人群中，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叩击着自己的膝盖骨，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他面色平静，眼神却微微低垂，看着自己灰色衣袍的下摆。这些规矩，听着严苛，但对他而言，似乎……也算不得什么。扶摇山镇有镇守使的规矩，荒原里有弱肉强食的规矩，云水陵有林家和巡天盟的规矩。他早已习惯了在各种各样的规矩缝隙里求存。
他的目光悄然扫过周围。
不远处，那个来自北域的剑修少年，叶孤云，坐得如同他背后的剑一般笔直，眼神专注地看着高台上的执事，似乎在努力记忆每一条规则，那神情，不像是在听约束，反倒像是在研习某种剑谱。
隔了几排，他那院里的钱小宝，眼珠子则不安分地乱转着，手指在袖子里掐算着什么，脸上时而皱眉，时而恍然，显然是在琢磨这些规矩里，有哪些空子可以钻，哪些执事可以巴结。
而坐在更角落位置的吴桐，依旧低着头，乱发遮面，但陈砚注意到，他那瘦削的肩膀，在听到“私斗废修为”和后面几条关于“严禁私传功法”、“严禁窥探禁地”的规矩时，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
当执事念到“严禁私藏、修炼未经宗门许可之功法、秘术，违者，搜魂夺法，废黜根基”时，陈砚叩击膝盖的指节微微一顿。他感觉到贴肉收藏的《道理经》玉册似乎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心灯的光芒在识海中静静摇曳，将这一丝异样抚平。
高台上，执事的声音还在继续，如同冰冷的雨点，不断砸落：
“……不得非议宗门长辈，不得结党营私，不得与外门势力过从甚密……”
“……所有收获，除自用部分，需按比例上缴……”
“……修行疑难，需按程序上报，不得私自探求……”
林林总总，上百条规矩，将外门弟子的方方面面都罩在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下。压抑，沉闷，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那执事合上了兽皮册子，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腔调：“规条在此，望尔等好自为之。散。”
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众人如蒙大赦，却又感觉背上被套上了更沉重的枷锁，默默地站起身，鱼贯而出。讲法堂外，天光已然大亮，照在灰色的弟子服上，却让人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陈砚走在人群中，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肃穆的讲法堂。屋檐下，悬挂着一口巨大的铜钟，上面刻满了符文。
他知道，往后的每一天，恐怕都要在这钟声和规矩的夹缝里度过了。
他轻轻吸了口气，将心中那点不适压下。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叩击膝盖的手指停下，揣进袖子里，迈步汇入了那一片灰色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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