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功堂里，依旧是那股子挥之不去的严肃味儿。只是这回，高台上换了个稍微年轻些的执事，手里拿着一摞崭新的薄册子，眼神扫过台下坐得规规矩矩的新弟子们，带着点例行公事的淡漠。
“今日，传授《青玄引气诀》。”他声音不高不低，没什么起伏，“此乃我青玄门筑基之根本，尔等需勤加修习，不得懈怠。”
说罢，便有杂役弟子将册子一一分发下来。陈砚拿到手里，册子纸张粗糙，封面上“青玄引气诀”五个墨字倒是遒劲有力。翻开来看，里面是些打坐姿势、呼吸法门、以及引导灵气在几条基础经脉中运行的路线图，图文并茂，看起来很是详实。
那执事也不多废话，直接照本宣科，开始讲解如何静心凝神，如何以意念感应天地间游离的灵气，又如何依照册子上标注的路线，将这些灵气引入体内，汇入丹田。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意守丹田，神游太虚……引气如丝，循经导脉……”
他念得倒是流畅，台下大部分人也都竖着耳朵听，生怕漏掉一个字。可听着听着，不少人眉头就皱了起来。那法诀说得玄乎，什么“神游太虚”，什么“引气如丝”，听起来轻巧，做起来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有人按照册子上的图示，盘膝坐好，五心朝天，憋得脸红脖子粗，也没感觉到半点所谓的“灵气”。有人勉强感应到一丝清凉气息，却如同顽皮的泥鳅，刚想引导，立刻就溃散无踪，急得抓耳挠腮。更有人气息走岔，引得经脉隐隐作痛，吓得赶紧停了下来，脸色发白。
一时间，传功堂里气息紊乱，叹息声、懊恼声低低响起。那执事眼皮都不抬一下，仿佛早已司空见惯，依旧用那平淡的语调，重复着册子上的要点。
陈砚也和其他人一样，盘膝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那本《青玄引气诀》。他依言尝试，意念沉入，按照册子上那几条粗疏的路线去感应、引导。
这一试，他心里顿时泛起一丝古怪。
这法门……怎么说呢，不能说没用，但着实是……粗糙。就像拿着一把钝斧头去劈柴，费劲巴拉，效率低下。感应灵气的方式笨拙，引导灵气的路线也显得僵直，不够圆融灵动，许多细微的关窍处更是语焉不详，全凭个人悟性去蒙。
跟他识海里那盏心灯，以及《道理经》中那种直指本源、观想内照的法门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心灯微燃，无需刻意感应，周遭天地间那些斑驳的灵气便如同受到无形吸引般，自发地、丝丝缕缕地汇聚而来，虽然速度不算快，但每一缕都极为精纯温顺，融入灯焰，再反哺自身，滋养经脉丹田，润物细无声。
嘿，这感觉，就像是守着座金山，却被人硬塞了个破碗，让你去要饭。
他抬眼看了看四周那些抓耳挠腮、不得其法的同门，又瞥了一眼高台上那依旧在照本宣科的执事，心里明镜似的。这《青玄引气诀》恐怕只是最基础、最大路货的版本，真正的精妙法门，绝不会轻易传给外门弟子。
不过，面上功夫总要做足。
他低下头，学着旁人的样子，脸上露出几分困惑和努力的神色，笨拙地调整着呼吸，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像是在苦苦追寻那elusive的灵气。
暗地里，他却分出一缕心神，沉入识海。心灯静静悬浮，灯焰稳定。他没有完全摒弃《青玄引气诀》的路子，而是以《道理经》中“观其理，顺其势”的要义为纲，以心灯那精纯的感知和引导能力为引，悄悄地对这粗糙的法门进行着“优化”。
册子上说，引气需“强念导之”，他却反其道而行，意念放得极轻极柔，如同春日暖阳，只是静静地“照耀”着那些被心灯吸引而来的灵气微粒，让它们自行依照某种更自然、更高效的轨迹，汇入那几条基础经脉。
遇到册子上标注不清、或者感觉气息运行滞涩的关窍处，他便以心灯微光细细探查，体悟那一点“不通”的根由，是路线过于生硬？还是时机把握不对？然后尝试着微调意念的轻重缓急，或是引导灵气在某个节点多盘旋片刻，如同老匠人琢磨榫卯，务求严丝合缝，运转圆融。
起初还有些生疏，但很快，他便找到了感觉。那些被心灯吸引、又被《道理经》奥义梳理过的灵气，如同被驯服的溪流，虽然细小，却异常听话地沿着被他暗中优化过的路线，顺畅地流入丹田。那效率，比起单纯运转《青玄引气诀》，快了何止一筹！而且灵气入体后，更为精纯温和，对经脉的负担极小。
他甚至能感觉到，左肩那处被蚀魂煞盘踞的地方，在这股精纯灵气的滋养下，那阴冷的刺痛感似乎都减轻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一堂课下来，大多数人累得满头大汗，却收获寥寥，脸上写满了沮丧。只有少数几个天赋不错的，比如那叶孤云，气息似乎平稳悠长了些，但也远谈不上显著。
陈砚混在人群中，跟着大家一起起身，脸上也适时地露出些许疲惫和“勉强入门”的庆幸。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看似笨拙的伪装下，他凭借着自己真正的底蕴，已经在这青玄门的基础功法上，悄然迈出了坚实而独特的一步。
守着金山要饭勺？嘿，那也得看这饭勺，能不能悄摸儿地换成金饭碗。
他随着人流走出传功堂，感受着丹田内那丝微不可察、却真实不虚地壮大了一分的暖意，眼神平静地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
路，还长。但这第一步，他走得比任何人都要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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