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几乎被掏空的身子,带着一身洗刷不净的恶臭,陈砚几乎是凭着本能,挪到了灵兽园外围的一处僻静水潭边。这潭水引自山涧,清澈见底,在夕阳余晖下泛着粼粼金光。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将散发着浓烈气味的铁锹和水桶扔在一旁,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潭边,掬起冰凉的泉水,一遍又一遍地泼在脸上、头上,用力搓洗着双手和手臂,恨不得搓掉一层皮。冰凉的刺激感暂时压下了疲惫和恶心,但那深入布料纤维的臭味,却依旧顽固地萦绕不散。
他颓然坐在潭边一块光滑的大石上,望着水中自己狼狈的倒影,灰衣湿透贴在身上,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未洗净的污渍。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些许的茫然,涌上心头。这就是他拼尽全力踏入的青玄门?每日与污秽为伍,为区区几个贡献点耗尽气力?
就在这时,一阵不成调、却透着股旷达自在的山歌小调,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声音苍老,有些沙哑,调子也跑得没边,但听着却让人心头的郁结莫名松快了些。
陈砚循声望去,只见水潭另一侧,靠近一片稀疏竹林的地方,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杂役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正背对着他,慢悠悠地给几只羽毛洁白的灵鹤喂食。他左腿似乎有些不便,走路微微颠簸,但动作却异常轻柔。
老者手里抓着一把青翠的嫩草,嘴里哼着那荒腔走板的小调,手指轻轻抚过一只凑过来的灵鹤修长的脖颈。那灵鹤非但不躲,反而亲昵地低下头,用喙蹭了蹭老者粗糙的手掌,发出低低的清鸣。夕阳的金光洒在一人一鹤身上,勾勒出一幅与这外门的压抑格格不入的宁静画面。
许是听到了陈砚这边的动静,老者缓缓转过身来。他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干涸的土地,但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反而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温和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怠。他目光落在陈砚那身湿透肮脏的灰衣上,又扫过他脸上未干的疲惫,笑了笑,露出几颗稀疏发黄的牙齿。
“后生,新来的?”老者的声音和着他的山歌调一样,带着点沙哑的随意,“清理铁甲犀的圈舍了吧?啧,那活儿可不好干,能坚持下来的,不多喽。”
说着,他像是变戏法般,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彤彤的野果,随手就扔了过来。果子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陈砚怀里,表皮还带着山泉洗过的湿润。
陈砚下意识接住,入手微凉,果香清新,竟暂时驱散了些许鼻端的异味。他愣了一下,看着老者那平和的笑容,不似作伪,便低声道:“多谢老伯。”
他确实又累又饿,也没客气,用还算干净的袖口擦了擦果子,便小口咬了下去。果肉清甜,汁水充沛,一股微弱的灵气散开,竟让他疲惫的身体舒缓了不少。
“嘿,客气啥。”老者转过身,继续慢悠悠地喂他的鹤,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青玄门啊,看着光鲜,底下埋汰事儿多着呢。能在这外门熬下去的,都不容易。”
陈砚默默吃着果子,没有接话。他看得出来,这老者只是个没有修为在身的普通杂役,但那份气度,那份与灵鹤相处的自然,却不像个普通人。
两人就这么一个喂鹤,一个吃果,隔着不大的水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多是老者说,陈砚听。老者说的多是些灵兽园的琐事,哪只鹤最近心情不好,哪只鹿又快要产崽了,絮絮叨叨,如同寻常老农。
但偶尔,他会蹦出一两句让陈砚心中一动的话。
比如,他看着一只低头饮水的灵鹤,随口道:“这鹤啊,别瞧它脖子伸得直,气脉最是娇贵,饮水时若是受了惊,灵气容易岔了道,得好生顺着它的羽毛抚上三遍,从翅根到尾尖,不能急,急了它就炸毛。”
又比如,他瞥了一眼陈砚湿透的衣衫和略显苍白的脸色,像是无意般提点:“后生,身子骨是自己的。过度疲累时强行引气,不如静坐观想,学学那潭边的老石头,看似不动,实则日精月华都在里头打着转呢。嘿,动静之间,自有道理。”
这些话,初听像是老杂役多年照料灵兽的经验之谈,或是些不着边际的牢骚。但陈砚心思敏锐,又身负《道理经》和心灯,隐隐觉得这些话里,似乎蕴含着某种更深的东西。关于灵兽习性的描述,精准得不像个普通杂役;而那“动静自有道理”的说法,更是隐隐契合某种修行至理。
这青玄门,真是藏龙卧虎。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瘸腿老杂役,恐怕也没那么简单。
陈砚吃完果子,将果核小心埋进一旁的土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湿衣,走到水潭对岸,对着那依旧在慢悠悠喂鹤的老者,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老伯赠果,晚辈陈砚,受教了。”
老者喂鹤的手顿了顿,侧过头,眯着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打量了陈砚片刻。夕阳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脸上那抹随意的笑容淡了些,最终,他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沙哑:
“去吧,后生。路还长,慢慢走。”
陈砚不再多言,再次躬身,然后转身,沿着来路,朝着甲字柒号院走去。身上的臭味依旧,疲惫也未尽去,但心头那份因底层挣扎而生的沉重与茫然,却似乎被那清甜的野果和老者几句看似随意的话,冲淡了不少。
他回头望了一眼。水潭边,老者与灵鹤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唯有那不成调的山歌,还在晚风中若有若无地飘荡。
今日这意外的善缘,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结出意想不到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