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字柒号院的日子,表面瞧着还算平静,各忙各的活计,夜里回来倒头就睡。可这平静底下,就跟那潭死水似的,稍微扔块石子儿,就能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这涟漪,多半是钱小宝这小子搅和起来的。
这日傍晚,几人刚从各处做完工回来,累得跟抽了筋的懒驴似的。石柱一屁股坐在院子的石墩上,捶着酸胀的腿。吴桐照例缩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抱着膝盖,像尊沉默的石像。陈砚则打了水,正清洗着手上沾染的、从灵兽园带回来的最后一点污渍气味。
唯独钱小宝,精神头十足。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衣,虽还是宗门制式,但料子瞧着就比旁人的细软些。他手里掂量着几块闪烁着微弱莹光的下品灵晶,故意弄出“叮当”的清脆声响,在渐渐沉寂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唉,这外门的活儿,真不是人干的。”钱小宝叹了口气,声音却带着点炫耀,“累死累活一天,才几个贡献点?够干啥?还是得靠这个!”他晃了晃手里的灵晶,“家里刚托人捎来的,花点这个,打点打点关系,说不定就能换个轻松点的差事,比如去药园看看门,去器阁打扫打扫卫生,总比掏粪剥皮强!”
他说着,目光主要瞟向石柱。石柱是个实诚人,看着那亮晶晶的灵晶,眼里露出羡慕,憨憨地点头:“是哩是哩,小宝兄弟你家底厚,有门路,真好。”
钱小宝得意地笑了笑,又瞥了一眼角落的吴桐,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远和轻蔑:“有些人啊,天生就是穷命,只会躲在角落里发霉,能有什么出息?”
吴桐的脑袋垂得更低,乱发完全遮住了脸,身子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
钱小宝最后才看向默默洗手的陈砚,语气带着点试探和不悦:“陈师兄,你说是不是?咱们住一个院子,就该互相帮衬。我这儿有点门路,你要是愿意,咱们可以一起想想办法,总好过一个人闷头吃苦吧?”
陈砚将手里的水瓢放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目光平静地看向钱小宝,语气没什么起伏:“多谢钱师弟好意,我习惯靠自己了。”
钱小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但那眼神里分明多了几分不满和孤立。他觉得陈砚不识抬举,石柱憨傻可用,吴桐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闷葫芦,这院子里,合该以他为中心才是。
夜里,月上中天。
陈砚躺在硬板床上,身下铺着的是阿良给他的那张旧兽皮褥子。这褥子毛色灰暗,皮质粗糙,甚至带着几处陈年破损,远不如宗门发放的崭新,但躺在上面,却有种莫名的踏实感,仿佛还能闻到荒原风沙和那劣质烧刀子的气息。
他睡得并不沉,左肩蚀魂煞的阴冷和心灯持续运转的微光,让他保持着一定的警觉。后半夜,他似乎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布帛被利物划开的“嗤啦”声。
声音很轻,转瞬即逝,混在夜虫的鸣叫和石柱隐约的鼾声中,几乎难以察觉。但陈砚还是立刻醒了。他没有动,只是悄然将神识借助心灯微光向外延伸。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如水,并无异样。隔壁石柱的鼾声依旧,钱小宝屋里寂静无声,吴桐那边更是死寂。
是错觉?
陈砚心下存疑,重新闭目。直到天快亮时,他才起身,像往常一样,准备将兽皮褥子拿到院里抖抖露水,晾晒一下。
然而,当他拿起褥子时,手指却摸到了一处异常的毛边。
他眉头立刻皱起,将褥子展开,凑到窗前借着微光仔细查看。只见褥子靠近边缘的一角,竟齐刷刷地少了一块!那断口参差不齐,却带着一种利刃快速割过的干脆,绝不是什么虫蛀鼠咬,更不是自然破损。
有人用利器,割掉了他这兽皮褥子的一角!
谁干的?为何?
陈砚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这褥子虽旧,却是阿良所赠,于他而言,意义不同。而且,对方此举,挑衅和试探的意味十足。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钱小宝,白日里自己驳了他的面子,这小子怀恨在心,做出这等下作事泄愤?还是……那个一直阴郁沉默的吴桐?
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将褥子叠好,放在床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心里,已然给这院子里的人,都打上了一个问号。
次日一早,院子里便炸开了锅。
石柱慌里慌张地从自己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个空荡荡的油纸包,脸涨得通红,急得团团转:“俺的肉干!俺娘特意给俺捎来的肉干不见了!就放在柜子里的,咋就没了呢!”
那肉干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一直舍不得吃,偶尔才拿出来闻闻味道,解解馋思,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钱小宝刚洗漱完,正对着院里一口破水缸整理衣冠,闻言,立刻阴阳怪气地接话道:“哟,石师兄,肉干不见了?咱们这院子,平日里可就咱们四个人进出。我和陈师兄肯定干不出这事,石师兄你自己更不会偷自己的……那还能有谁?”
他说话时,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刚刚推开房门、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的吴桐。
吴桐站在门口,逆着晨光,身形单薄得像片纸。他紧咬着没有血色的下唇,手指死死抠着门框,关节泛白。面对钱小宝几乎是指名道姓的暗示和石柱焦急怀疑的目光,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倔强地、又带着几分绝望地低着头。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陈砚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道理经》玉册冰凉的边缘。兽皮褥子被割,石柱肉干被偷……这甲字柒号院的平静,看来是到头了。
暗潮,已经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