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一双蒲扇般的大手捏得咯咯作响，瞪着缩在门口的吴桐，那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他性子憨直，认死理，钱小宝那番阴阳怪气的话，几乎就是在他心里点了把火。
“吴桐！是不是你拿了俺的肉干！”石柱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颤。他实在想不出，除了这个整天阴阴沉沉、不与人来往的吴桐，还有谁会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吴桐被他吓得浑身一抖，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那一刻，陈砚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翻涌的情绪——有被冤枉的屈辱，有百口莫辩的绝望，还有一种深埋的、近乎自弃的悲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更加用力地咬住了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钱小宝在一旁抱着胳膊，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冷笑，火上浇油道：“石师兄，这还用问吗？瞧他那做贼心虚的样子！”
眼看石柱就要控制不住动手，陈砚一步上前，伸手按住了石柱粗壮的手臂。他的手掌不算宽厚，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
“石师兄，稍安勿躁。”陈砚的声音不高，却让暴怒的石柱动作一滞。
陈砚没看钱小宝，目光平静地落在吴桐脸上，再次问道：“吴桐，是你拿的吗？”他的语气没有质问，没有鄙夷，只是单纯的确认。
吴桐迎着他的目光，那绝望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他依旧死死咬着唇，倔强地沉默着。
啧。陈砚心里叹了口气。这吴桐，要么是性子太过孤拐，要么就是真有难以言说的苦衷。
他不再逼问吴桐，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看好戏的钱小宝。钱小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强笑道：“陈师兄，你看我做什么？难不成是我偷的？”
陈砚没理会他，只是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回忆什么。他想起早上钱小宝整理衣冠时，袖口似乎蹭到过水缸边缘，留下了一点不甚明显的湿痕。他又想起钱小宝平日里有个习惯，喜欢用一小块朱砂在纸上写写画画，记录他那些所谓的“人情往来”和“投资计划”。
心念微动，识海中那盏心灯的光芒似乎更加凝聚了几分，让他对周遭环境的感知变得异常清晰。他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钱小宝那间虚掩着门的屋子，最终，定格在靠近床榻的地面缝隙处。
那里，似乎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灰尘的……油渍反光？而且，在那油渍旁边，好像还沾着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
陈砚忽然蹲下身，在石柱和钱小宝错愕的目光中，伸手探向钱小宝床底那道狭窄的缝隙。指尖触碰到一个油乎乎的纸包。
他手腕一勾，便将那纸包掏了出来。
正是石柱丢失的那包肉干！油纸包被打开过，里面的肉干少了一小半，油渍浸透了纸张。而在油纸包的一角，赫然沾着几点清晰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印记——那颜色，那质地，与钱小宝用来记账的朱砂，一般无二！
院子里瞬间死寂。
石柱瞪大了眼睛，看看肉干，又看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钱小宝，终于明白过来，怒吼一声：“钱小宝！原来是你这王八羔子栽赃！”
他抡起拳头就要砸过去。
“石师兄！”陈砚再次拦住他，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院里的事，院里了。”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面如死灰、冷汗直流的钱小宝。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洞彻事实的冰冷。“钱师弟，给石师兄，还有吴桐，道个歉吧。”
钱小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在陈砚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以及石柱那喷火的目光中，他最终悻悻地低下头，对着石柱和依旧僵立在门口的吴桐，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对……对不住，是我……是我一时糊涂……”
石柱重重哼了一声，夺回自己的肉干，虽然气愤难平，但看在陈砚的面子上，终究没再动手。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
是夜，月明星稀。
陈砚正在屋内就着油灯微弱的光芒，翻阅那本《青玄引气诀》，试图从中再找出些能被自己“优化”的细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带着犹豫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
只见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吴桐那张苍白消瘦的脸探了进来。他眼神躲闪，不敢与陈砚对视，飞快地低声说了一句：“谢……谢谢你。”
话音未落，他将一个小布包隔着门缝塞了进来，然后像受惊的兔子般，立刻缩回头，“砰”地一声轻响，将房门关紧，逃也似的回了自己屋子，再无动静。
陈砚愣了一下，弯腰拾起那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株晒干的、散发着清苦药味的草叶，形状有些奇特，叶片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清凉之意直透肺腑，连左肩那蚀魂煞的阴冷似乎都被驱散了一丝。
这吴桐，果然不简单。不仅可能认得他那青铜戒指，似乎还对草药颇有了解。
陈砚将草叶小心收好。虽然解决了肉干风波，证明了吴桐的清白，但他心里清楚，钱小宝此人睚眦必报，今日吃了这么大个亏，丢尽了脸面，绝不会善罢甘休。而吴桐身上的秘密，恐怕也比想象中更多。
这甲字柒号院，往后怕是更难有安宁了。
他吹熄油灯，屋内陷入黑暗。唯有识海中，那盏心灯依旧散发着恒定的、微弱的的光芒，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暗潮之下，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方能岿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