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功堂里,那股子熟悉的、混合着陈旧木料和压抑气息的味道依旧。高台上换了个面皮白净、眼神里带着几分刻板严谨的中年执事,今日要讲的,是基础法术“御物术”。
台下灰压压的弟子们,大多眼含期待。御物啊,听着就比那枯燥的引气诀有意思多了,好歹算是真正踏入了法术的门槛。
执事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开始讲解法诀要点:“御物之术,首重神念。需以自身神念为缰,强行束缚目标器物,再以灵力为鞭,驱使其如臂使指……”他一边说,一边示范,面前一枚制式的青钢小剑悬浮而起,随着他手指的划动,在空中做出劈、刺、格挡等基础动作,动作标准,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感,仿佛那剑不是活的,而是被几根无形的线强行扯动的木偶。
“神念需凝实,灵力需沛然,方可驾驭外物,不得有丝毫松懈……”执事反复强调着“强行束缚”与“驱使”的重要性。
陈砚盘坐在人群中,依言尝试。他集中精神,神念如同无形的触手,探向面前同样制式的一柄青钢小剑。按照法诀所述,他需要用自己的神念,强行在这小剑外围编织一张“网”,将其牢牢锁住,然后再灌注灵力,推动它动作。
这一试,他立刻感到了极大的别扭。
那青钢小剑虽是无灵智的死物,但其本身自有其重量、质地、乃至锻造时留下的细微纹理和内在的“势”。用神念强行去束缚,就像是用一张粗糙的渔网去兜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不仅费力,而且处处受到掣肘,心神消耗巨大。好不容易勉强“网”住,再催动灵力去“鞭策”,更是感觉滞涩无比,那剑颤颤巍巍地离地半尺,便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挣脱束缚掉下去,更别提做出什么灵活动作了。
他感觉自己的神念和灵力,像是在与这柄小剑本身固有的特性进行着一场笨拙而低效的角力。
这感觉……不对。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道理经》中那段关于“顺其势,导其流,而非逆其性,强其形”的论述。世间万物,皆有其内在的“理”,顺应它,则事半功倍;违背它,则举步维艰。
同时,阿良在荒原中演示剑理时那举重若轻的身影也清晰起来。“力十分,出三分,留七分在身,变化由心。”那种对力量精准到极致的控制,那种仿佛与手中“剑”融为一体、顺势而为的境界,与眼下这强行驾驭、蛮横驱使的方式,简直是天壤之别。
为何不能去感知这柄小剑本身的特性?感知它的重心所在,感知它材质中隐含的微弱“金气”,感知它在被驱动时最自然的运动轨迹?然后,不是去强行束缚和鞭策,而是以自身神念和灵力,如同引导水流般,顺着它本身的“势”,轻轻推动,加以引导?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他越是用宗门法诀尝试,那种别扭和滞涩感就越发强烈。
看着周围不少弟子也和他一样,憋得脸红脖子粗,那青钢小剑却如同倔驴般不肯听话,只有少数几个神念天生强大的弟子,才能勉强让那小剑歪歪斜斜地飞动几下,台下不时响起沮丧的叹息和低骂。
陈砚眉头微蹙,心中那股不同的“理”愈发清晰。他深吸一口气,在执事讲解完一段落,询问是否有疑问时,举起了手。
整个传功堂安静了一下,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一个新弟子,在传功执事讲法时提问,可不常见。
执事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但还是淡淡道:“讲。”
陈砚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才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执事,弟子有一处不明。这御物之法,是否定要强行束缚与驱使?可否……尝试感知器物本身特性,譬如其质地、重心、乃至其内蕴的微弱灵性,而后顺应其势,加以引导,或许……更能省力,也更显灵动?”
他的话音不高,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嗬!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声。不少弟子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一个傻子。
“感知器物特性?顺应其势?说的什么胡话!”
“器物死物而已,哪来的什么势?”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才入门几天,就敢质疑宗门法诀?”
那执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变得铁青。他盯着陈砚,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训斥意味:
“荒谬!宗门传承之《御物诀》,乃无数先辈修士心血结晶,历经千锤百炼,方成体系!你一个刚入门的外门弟子,见识浅薄,修为低微,也敢在此妄加质疑,胡思乱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回荡在空旷的传功堂内:“按部就班,勤加练习,不得再有此等离经叛道之念!否则,便是自误道途,休怪宗门规矩无情!”
冰冷的呵斥如同寒风刮过,堂下的窃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陈砚站在原地,承受着那锐利的目光和满堂的寂静。他没有再争辩,只是缓缓低下头,掩去了眼中的神色,应了一声:“是,弟子明白了。”
他重新坐下,姿态恭敬,仿佛已经接受了训斥。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头那点不同的“理”,非但没有被这顿呵斥浇灭,反而如同被压紧的弹簧,扎得更深,更牢了。
宗门的法诀或许没错,但未必是唯一的路。阿良的剑理,《道理经》的奥义,还有他自己在一次次生死边缘体悟到的东西,都在告诉他,天地至理,绝非如此刻板僵化。
他不再去看那执事,也不再理会周围或嘲讽或同情的目光,只是默默地看着面前那柄依旧冰冷的青钢小剑。
按部就班?他会。但心里的路,他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