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大了。
不再是淅淅沥沥,而是变成了哗啦啦一片,密集的雨点狠命砸在院瓦上,又顺着屋檐淌成水帘,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轰鸣。院子里肯定已是一片泥泞,黑暗中只有雨水反着微光。风裹着湿冷的水汽,从窗纸的破洞钻进来,吹得桌上那盏豆大的油灯苗忽明忽暗,拉扯着屋子里本就狭小的阴影,张牙舞爪。
陈砚还没睡。
他坐在那张歪腿木桌前,就着这摇曳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灯火,仔细研究着吴桐给他的那几株晒干的草叶。草叶呈灰绿色,边缘带着细密锯齿,散发着独特的清苦药味。白日里闻着只是醒神,此刻在寂静雨夜的衬托下,那气味似乎更显深邃。
他指尖拈起一片,凑到灯下。心灯在他识海中静静悬浮,微光流转,并非主动催发,却自然而然地将他的感知提升到一种极其敏锐的状态。在那朦胧的光晕映照下,草叶的纹理仿佛被放大了,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线条,而是隐隐呈现出某种奇特的、近乎符纹般的规律性排布。叶脉的走向,锯齿的间隔,甚至那些细微的褶皱,都似乎暗含着某种他暂时无法理解的“理”。
这吴桐,给的果然不是寻常东西。他正凝神揣摩,试图将这视觉感知与《道理经》中某些模糊的记载相互印证……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三声。在这喧嚣的雨声背景里,却像是三记闷锤,异常清晰地穿透进来,敲在了人的心坎上。
陈砚拈着草叶的手指蓦地顿住。
院子里,石柱那屋鼾声依旧,浑厚有力,显然白日劳累,睡得死沉。钱小宝的屋子黑着,不知又去哪里钻营,尚未归来。而吴桐那边,一如既往,死寂无声,仿佛里面根本没人。
这敲门声,是冲着他来的。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草叶,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看不清具体表情。他没有立刻应答,也没有动,只是将心神沉入识海,心灯的光芒收敛到极致,如同蛰伏的幽火,只保留着最基础的感知。
屋外,除了雨声,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敲门的人,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那三声叩响,几乎察觉不到其存在。
“谁?”
陈砚开口,声音透过门板传出,带着一丝被雨夜浸染的微哑。
门外静了一瞬,只有雨声哗啦。
随即,一个低沉、略带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仿佛铁石摩擦般质感的声音,穿透雨幕传了进来:
“巡守堂。陈砚,开门,有事询问。”
巡守堂!
陈砚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猛地攥紧,骤然一沉!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滞了半分。
巡守堂!掌管青玄门宗规戒律,执掌刑罚之地!寻常弟子闻之色变的地方!他们为何会在这深更半夜,冒着如此大雨,来找自己这个入门不久、籍籍无名的外门弟子?
是因为白日里在传功堂,自己那“离经叛道”的质疑,触怒了执事,被上报了上去?可那等小事,何至于劳动巡守堂深夜亲至?
还是因为……钱小宝怀恨在心,暗中构陷?似乎也不像,钱小宝虽有小心思,但应该还没这个胆量和能量直接捅到巡守堂。
那么……
一个更深的、一直潜藏在他心底的阴影,骤然浮现——是那枚青铜戒指?是柳知微的死?是巡天盟那无孔不入的窥探,终于引来了宗门的注意?他们发现了什么?知道了多少?
蚀魂煞在左肩隐隐传来刺痛,仿佛也在呼应着这突如其来的危机。
各种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脑海中闪过,带来一阵冰寒的悸动。
啧。
陈砚抬眼,望向那扇薄薄的、仿佛随时会被风雨摧垮的木门。门外的黑暗中,站着的是代表宗门铁律的巡守堂弟子。而门内的他,身怀不可告人的秘密,背负着血案与追查。
这雨,怕是停不了了。非但停不了,只怕还有更大的风暴,正在这深沉的夜色里酝酿。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雨夜的湿冷和油灯的烟火气,沉入丹田。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眼神重新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没有再犹豫,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冷粗糙的门闩。
指尖能感受到木头纹理和铁钉的凸起。
然后,他缓缓地,用力,拉开了门闩。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在喧闹的雨声中,格外刺耳。
门,开了一道缝隙。
屋外浓重的黑暗和更汹涌的雨气,瞬间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