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湿冷的雨气混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带着铁锈和陈旧气味的阴风,劈头盖脸地灌了进来,吹得陈砚额前的碎发拂动,那豆大的油灯苗剧烈摇曳了几下,险些熄灭。
门外站着两道高大的黑影,穿着深青近墨的巡守堂弟子服,雨水顺着他们斗笠的边缘滴滴答答落下,在脚下积成一小滩。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两股冰冷、不带丝毫情绪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走。”先前那个沙哑的声音简短命令道,不容置疑。
陈砚没说话,默默跟了上去,返身轻轻带上了院门,将那点微弱的灯火和石柱的鼾声隔绝在内。他没有试图去看清来人的样貌,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沉默地走在两人中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院中,任凭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单薄的灰衣。
一路无话。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脚踩泥水的噗嗤声。巡守堂所在的位置似乎更偏,穿过几重几乎无人走动的昏暗廊庑,最终停在一座孤零零的石殿前。殿门漆黑,上方悬挂着一块铁黑色的匾额,刻着“巡守”两个森然大字,笔划如刀砍斧凿,透着一股肃杀。
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更加浓重的、混合了霉味、旧纸卷酸气,还有一种类似刑具上铁锈和淡淡血腥残留的气息扑面而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呼吸都不由得一窒。
殿内极其空旷,光线昏暗。只在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颜色暗沉的黑木长案,案后坐着两个人,同样穿着深青巡守服。案上,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兽油灯。
那灯盏是某种兽骨雕成,造型古拙,灯油浑浊,灯捻儿不时爆开细微的“噼啪”声,溅起点点油星。就是这唯一的光源,将偌大的殿堂映照得影影绰绰,光线勉强触及四周冰冷粗糙的石壁,便将人的影子拉扯得老长,扭曲着投在壁上,随着灯焰晃动而张牙舞爪,不像人影,倒像是蛰伏在黑暗里的鬼物。
空气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陈腐的沉坠感。
领着陈砚进来的两名弟子无声地退到门边,如同两尊门神,隔绝了内外。殿内只剩下案后的两人,以及站在案前,浑身湿透、显得更加单薄的陈砚。
案后坐着两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面皮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颧骨凸出,眼神如同两口深井,看不到底。矮的那个稍胖些,脸上没什么肉,皮肤同样缺乏血色,一双眼睛眯着,像是总也睡不醒,但偶尔睁开的缝隙里,却闪过精光。
兽油灯的光晕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平添了几分阴森。
高的那个先开口,声音果然如同铁铲刮过生锈的锅底,干涩刺耳:“姓名。”
“陈砚。”
“入门时日。”
“半月有余。”
“所属院落。”
“甲字柒号。”
一系列基础问询,机械,冰冷,不带任何感情,只是走个过场。陈砚一一作答,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他全身湿冷,左肩蚀魂煞的阴寒似乎也被这环境引动,隐隐作痛,但识海中心灯稳守,让他保持着极致的冷静。
流程走完,高个弟子顿了一下,那双深井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砚,话锋陡然一转,如同钝刀切入软肉:
“有人见你,常在后山无人处,练剑。”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砚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他们果然注意到了!是何时?是那夜月下练剑被叶孤云瞥见,引来了怀疑?还是巡守堂本身就对所有弟子的行踪了如指掌?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微微垂下眼睑,看着自己脚下在石砖上晕开的一小滩水渍,应道:“是。弟子确在练剑。”
“练的什么剑?”这次开口的是那个矮个弟子,他声音尖细些,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但右手手指却无意识地、一下下敲击着黑木桌面。咚…嗒…咚…嗒…那节奏不算快,却异常清晰,在这种环境下,莫名地搅得人心烦意乱。
“基础剑诀。”陈砚回答,依旧简短。
“哦?”高个弟子拖长了调子,身子微微前倾,昏黄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在他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使得那双眼睛几乎完全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那冰冷的注视感更加清晰迫人。
他盯着陈砚,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质感:
“可有人看见……那剑气,凌厉异常,轨迹刁钻,似乎……非同一般啊。”
“非同一般”四个字,他咬得格外重,像是一把钩子,试图从陈砚平静的外表下,钩出点什么。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灯捻儿偶尔的噼啪声,矮个弟子手指敲击桌面的嗒嗒声,以及窗外依旧未停的、沉闷的雨声。
空气仿佛凝成了冰,沉甸甸地压在陈砚肩上。
他们盯上的,不是他顶撞执事,甚至可能不是巡天盟的潜在关联。
他们盯上的,是阿良的剑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