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感觉比去时漫长了许多。
林间的光线依旧昏暗,但那份死寂已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后怕与凝重。石柱跟在陈砚身后,脚步虚浮,时不时还回头张望,仿佛那密林深处随时会再冲出什么可怕的东西。他脸上的血色还没完全恢复,嘴唇哆嗦着,先前那憨实的胆气,早被那野猪化成的黑水和蠕动的肉块吓没了魂。
“陈……陈师兄,”石柱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咱……咱赶紧把这玩意儿上交吧!太邪门了!得上报!上报给巡守堂!他们是管这事儿!”
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语气急切而肯定。在他朴素的认知里,巡守堂掌管宗门律法安危,出了这等诡异凶险之事,自然该由他们处理。
陈砚走在前面,脚步看似平稳,握着那冰冷玉盒的手,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玉盒隔着粗糙的布料,依旧能感觉到里面那东西细微却令人极度不适的蠕动感,像是有条冰冷的虫子在不断啃噬着他的掌心。
上报巡守堂?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股更深的寒意压了下去。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藏经阁那排轰然倒塌的书架,闪过楼梯拐角那片一闪而逝的、深青近墨的衣角。那绝非巧合!巡守堂内部,有人想要他的命!现在把这明显蕴含大秘密、大危险的诡异肉块交上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对方完全可以轻易地将这东西调包、销毁,甚至反咬一口,诬陷他修炼邪术、携带秽物,到时候他百口莫辩,下场可想而知!
这条路,走不通。
那找谁?
传功堂的执事?那些古板刻薄、容不得半点“离经叛道”之言的老古董?跟他们说后山有怪物被黑色秽物侵蚀?只怕话没说完,就要被扣上一个“散布谣言、动摇宗门”的帽子,直接押送巡守堂了。
灵草园的管事?那个满脸褶子、只关心灵草死活的冷漠老者?“火焰花”根部的黑斑他未必不知,但他选择了明哲保身,一句“别沾,别问”已是极限,指望他插手这等明显牵扯更深的事端?无异于痴人说梦。
一个个面孔,一道道身影,在陈砚脑海中飞速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决。在这庞大的青玄门,他竟找不到一个可以托付这等隐秘、值得信任的“上面的人”。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心脏。
难道……只能找“下面”的人,或者……“外面”的人?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几个同样身处底层、却透着不凡的身影。
那个在潭边喂鹤的瘸腿老杂役。他看似普通,言语间却总能触及修行至理,对宗门隐秘似乎也有所洞悉。他深不可测,但……太过神秘,动机不明。将这肉块给他,是福是祸?
阴郁孤僻的吴桐。他认得那些不起眼的“杂草”,懂得利用它们,甚至可能看出青铜戒指的不凡。他对这类偏门、禁忌之物似乎颇有了解。但他自身难保,性格孤拐,将这烫手山芋给他,会不会反而害了他?而且,自己能信任他吗?
甚至,那个只有选拔时遥遥对视过一眼、月下墙头惊鸿一瞥的北域剑修少年,叶孤云。他眼神纯粹,剑心通明,似乎不屑于宗门内的蝇营狗苟。但……两人素无交集,仅凭一丝直觉,就将如此重大的干系系于他人之身?
陈砚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乱如麻。每一个选项背后,都隐藏着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信任,在这危机四伏的宗门里,成了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石柱见陈砚久久不语,只是沉默地往前走,忍不住又催促道:“陈师兄,你倒是说句话啊!咱们到底怎么办?这东西留在手里,俺这心里直发毛!”
陈砚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被茂密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几缕惨淡的天光落在他脸上,映照出他眼中那一片深沉的、几乎化不开的阴霾。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那个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有千斤重的白玉盒子。盒子里那东西还在微微搏动,像一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冰冷邪恶的心脏。
罢了。
他深吸了一口林间潮湿阴冷的空气,将那口浊气连同脑海中纷乱的念头,一起狠狠压下。
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谁都不能信。
除了自己。
他将玉盒重新紧紧攥住,贴肉藏好,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激灵了一下,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石师兄,”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日之事,除了上报巡逻路线发现异常足迹外,其余所见,包括这野猪,你我从未遇见。明白吗?”
石柱愣了一下,看着陈砚那平静却带着无形压力的眼神,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他本能地觉得听陈师兄的没错,连忙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俺啥也没看见!就是摔了一跤,把地图弄脏了!”
陈砚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继续前行。
脚步,比之前更加坚定。
既然无人可依,那便自成壁垒。
这玉盒里的秘密,这背后的凶险,暂时,只能由他一人扛起。
路还长,刀,也得自己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