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里的灰尘,似乎永远也扫不尽。陈砚握着那把秃了毛的旧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地面,目光却如同最耐心的猎犬,在那一排排蒙尘积垢、散发着陈旧纸墨与淡淡霉味的书架间逡巡。
他接了个清扫藏经阁一层的临时任务,贡献点少得可怜,但对他而言,这点代价换来在此地光明正大翻找的资格,值。
他刻意避开那些摆放着《基础功法详解》、《丹药初解》等热门典籍的区域,专门钻到那些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这里堆放着许多无人问津的杂书、游记、地方志,甚至还有一些字迹模糊、来历不明的残破孤本,被随意地垒在一起,如同被时光遗忘的弃儿。
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气息,细小的尘埃在从高窗漏下的几束光柱中无声飞舞。他放下扫帚,蹲下身,手指拂过那些冰冷或粗糙的书脊,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或清晰或模糊的书名。
《北漠风土志》、《东海异闻录》、《失传阵法臆测》……大多内容荒诞,或早已过时。他的指尖沾满了黑灰色的尘垢,但他毫不在意。
忽然,他的手指在一本极其破旧、封面几乎快要脱落、用某种暗褐色兽皮包裹的书脊上停了下来。
《南疆瘴气录》。
书名古朴,字迹因岁月磨损而有些模糊。南疆……那里素来以神秘、毒瘴、蛊术著称。
他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将这本薄薄的册子从一堆残卷中抽了出来。动作极其轻柔,生怕一个不慎,这老古董就彻底散架。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曲破损,真的如同枯死的蝴蝶翅膀,仿佛一碰就会化作齑粉。
他屏住呼吸,就着那昏暗的光线,一页页,极其缓慢地翻动。里面记载着各种南疆特有的毒瘴邪气,配着些简陋的图示,描述其性状、危害,以及一些粗浅的防范之法。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靠近末尾的一页。
那一页的纸张似乎比前面的更加脆弱,上面的字迹也略显不同,墨色深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滞涩感,像是书写者当时心绪不宁,或是……刻意加重了笔锋。
“……蚀灵瘴,其性至阴至秽,无形无质,却又如跗骨之蛆。能蚀万物灵气,污修士道基,中者如坠冰窟,灵力滞涩,心神蒙尘,久之则根基尽毁,沦为凡胎,甚或……异化癫狂。”
陈砚的呼吸微微一窒。蚀万物灵气,污修士道基!这与那“火焰花”的枯死,那铁皮野猪的异化,完全吻合!
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继续往下看。
“……此瘴多见于古战场遗址、万人坑冢等怨气死气积聚不散之地,借阴秽之气滋生……”看到这里,他心头稍缓,若是自然生成,虽也凶险,但至少范围可控。
然而,他的目光扫到下一行时,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僵住!
那几个字,墨色明显比其他字迹更深、更浓,像是用力刻上去的,带着一股触目惊心的意味:
“或……人为培育。”
人为培育!
四个字,如同四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扎进陈砚的眼中!
不是天灾。
是人祸!
他左手指节无意识地抬起,轻轻叩击着身旁冰冷的书架侧面。嗒……嗒……嗒……节奏缓慢而清晰,在这寂静的角落里回荡。
后山那带着黑色黏斑的诡异足迹……灵草园那株被侵蚀枯死的“火焰花”……还有那头双眼赤红、皮毛脱落、最终化作黑水和蠕动秽核的铁皮野猪……
一幕幕画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人为培育”这四个字,瞬间串成了一条冰冷刺骨的线!
有人!在这青玄门内,或者至少是利用青玄门的环境,在暗中培育、散播这种可怕的“蚀灵瘴”!
目的是什么?是为了破坏宗门灵脉?是为了暗中铲除异己?还是……有着更加不可告人的图谋?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让他头皮微微发麻。这青玄门的水,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还要……凶险!
他合上那本脆弱的《南疆瘴气录》,动作轻缓地将其塞回原处,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就在他直起身,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角落时,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再次袭来。
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对面书架间的通道。
只见一道熟悉的、挺拔如松的青衫身影,正抱着一摞显然是新借的、封面崭新的剑谱,从对面无声地走过。是那个北域来的剑修少年,叶孤云。
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陈砚,目不斜视,步伐稳定,很快就消失在一排排书架的阴影之后,只留下一个干净利落的背影。
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通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灰尘的双手和那本刚刚被塞回去的《南疆瘴气录》。
一个抱着光鲜亮丽的宗门剑谱,走在明处。
一个在尘埃堆里翻找着禁忌的真相,藏在暗处。
嘿。
他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扯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这藏经阁,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