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陈砚将一张仅写着“蚀灵瘴”三个字的纸条,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吴桐门缝底下。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笔画,只有这三个透着不祥意味的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等待着回响。
他并不确定吴桐会作何反应。是继续紧闭房门,装作从未看见?还是会用某种方式,给出一点提示,或者……警告?
次日,依旧是灵草园的劳作。晨雾尚未散尽,带着凉意,挂在那些精心培育的灵草叶片上,折射着微光。陈砚负责照料的那几畦药田,经过他这些时日依着心灯感知的“特殊关照”,长势竟比其他弟子负责的还要好上些许,尤其是那几株原本濒死的“火焰花”,顶端那点红意似乎也顽强地扩大了一圈,引得那麻木的老管事都多看了两眼。
陈砚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埋头除草、松土,动作一丝不苟。但心神,却始终分出一缕,留意着四周,尤其是那些不起眼的角落。
当他清理到一丛长势喜人、散发着淡淡安神气息的“宁神花”根部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花丛下的阴影。那里,几块寻常的鹅卵石散落着,与周围环境并无二致。
然而,其中一块略显扁平的青灰色石子,似乎摆放得有些刻意,底下仿佛压着什么东西。
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动声色地挪动身体,挡住可能来自其他方向的视线,然后装作清理杂草,蹲下身,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那块石子。
指尖触碰到石子下一点粗糙的、不同于泥土的质感。
他迅速而自然地将那东西拈起,藏入掌心,然后继续手中的活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一个无人注意的间隙,他才走到田埂旁的水桶边,借着手伸入桶中掬水的动作,摊开了掌心。
那是一小片焦黄粗糙的草纸,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废弃的账本或包装上随手撕下来的。纸上没有文字。
只有用烧黑的木炭,寥寥几笔,画着一副极其简略的图案。
图案的主体,是一条蜿蜒扭曲、如同地龙般的线条,代表着地脉。而在这条地脉的某一处节点上,被人用木炭狠狠地涂成了一个浓黑的、不断涂抹加深的墨团,仿佛承载着极大的怨愤与忌惮。墨团的旁边,画着一个醒目的、歪斜的“叉”。
没有标注地点,没有说明缘由。
但意思,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清晰无比!
蚀灵瘴的源头,或者至少是一个重要的滋生地、扩散点,与这青玄门地脉的某个受损节点,或者某个被刻意封闭、废弃的节点,密切相关!那个墨团代表着污染,那个叉代表着危险与警告!
陈砚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猛地想起,那本《南疆瘴气录》中确实提到,蚀灵瘴多见于“怨气死气积聚不散之地”,而地脉节点,尤其是受损或被污染的节点,往往最容易汇聚这类阴秽之气!
吴桐不仅知道蚀灵瘴,他甚至可能……知道这污秽之源在宗门内的具体位置!或者说,他至少知道一个可疑的、与之关联的节点!
嘿。
陈砚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吴桐,肚子里藏着的货,比他那天夜里被迫吐露出来的,恐怕要多上十倍、百倍!他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扔块石子下去,听到的回响,永远只是冰山一角。
他没有立刻将草纸销毁,而是又仔细看了几遍,将那地脉的大致走向,以及那个被标记的节点位置,牢牢刻印在脑海里。虽然缺乏具体参照,但这无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方向!
然后,他才用手指将那片焦黄的草纸一点点捻碎,混合着掌心的泥土和清水,揉搓成微不足道的碎屑,最后悄无声息地撒进了“宁神花”根部的土壤里,了无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继续像往常一样劳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他的眼神比之前更加深邃,如同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
他和吴桐之间,没有言语,没有承诺,甚至没有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
有的,只是基于共同发现的危险秘密,和各自无法言说的困境,而形成的一种脆弱而诡异的默契。一种互相利用、互相试探,却又不得不依靠对方提供的零星线索,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哑巴交情。
罢了。
陈砚挥动手中的药锄,铲断一株顽固的杂草。
路还长,有个同样在黑暗里踽踽独行的“哑巴”偶尔递过来一点微光,总好过一个人彻底瞎摸。
他抬起头,望向灵草园远处,那云雾缭绕、象征着青玄门核心区域的连绵山峦。
地脉节点……
看来,是得想办法,去那些“明面”上不允许普通弟子靠近的地方,看一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