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偏西,任务堂外头依旧是人挤人,灰扑扑一片,汗味、尘土味,还有各种劣质丹药的驳杂气息混在一起,热烘烘地往人脸上扑。陈砚刚交了清理后山小路的任务,领了那点寒酸的贡献点,正准备去灵草园再转转,看看能不能从那些“杂草”里再发现点什么,就被一个人影拦住了去路。
是钱小宝。
几日不见,他身上的那件淡青色法袍似乎更光鲜了些,袖口的银线云纹在夕阳下闪着扎眼的光。他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切,几乎要溢出来,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亲昵,仿佛两人是多年至交好友。
“陈师兄!可算找着你了!”钱小宝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引得周围几个弟子侧目。他像是完全忘了之前院里的龃龉,也忘了陈砚那冷淡的性子,伸手就要来拍陈砚的肩膀,被陈砚不动声色地侧身让开了。
钱小宝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懂的”的意味:“陈师兄,有桩好事!天大的好事!”
陈砚没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沉静无波。
钱小宝见他没反应,也不尴尬,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压得更低,却难掩其中的兴奋与炫耀:“是赵师兄!内门的赵师兄!他不知从哪儿听闻陈师兄你做事稳妥,修为扎实,起了爱才之心,想见见你!这不,特意让小弟我来传个话,请陈师兄过去一叙!”
他口中的赵师兄,自然就是那个赐他法袍丹药、让他修为“突飞猛进”的内门弟子。
钱小宝说着,脸上露出一副“你走了大运”的表情,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容拒绝的亲热:“陈师兄,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赵师兄在内门能量不小,多少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他开了金口,这个面子,你可不能不給啊!”
然而,在钱小宝那热切的笑容和刻意压低的声音之下,陈砚的心灯微光,却映照出了截然不同的东西。
他清晰地看到,钱小宝眼底那抹青黑之色,比前几日又深重了几分,像是浸了墨,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衰败之气。而且,随着钱小宝的靠近,一股甜腻中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却令人极其不适的腐坏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直往陈砚鼻子里钻。那味道,不像是正经丹药,倒像是某种东西正在从内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腐烂。
胃里一阵翻涌,陈砚强行压下那股恶心感。
这哪里是什么“爱才之心”?这分明是看到了新的、更有“价值”的“药引子”!
他面色不变,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只是迎着钱小宝那期待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多谢赵师兄美意,陈某心领。只是近日修行偶有所得,正到了紧要关口,需静心闭关,实在不便前去打扰,还望钱师弟代为转达歉意。”
这话说得客气,理由也看似充分,但拒绝的意思,却表达得清清楚楚。
钱小宝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冻住的湖水,瞬间僵住了。他显然没料到陈砚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不留余地!在他想来,能被内门师兄看中,那是多少外门弟子求之不得的机缘,陈砚一个毫无背景的泥腿子,怎么可能拒绝?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刻意营造的热切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拂了面子的恼怒和阴沉。他往前又逼近半步,几乎贴到陈砚身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陈砚!你别给脸不要脸!在这外门,想抱赵师兄大腿的人能从这里排到山门外!赵师兄肯给你机会,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别不识抬举!”
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陈砚脸上,那甜腻腐坏的气息更加浓重。
陈砚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动怒。他甚至没有去看钱小宝那因为恼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只是微微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了钱小宝那双因为服用虎狼之药而隐含血丝、却又被青黑之气缠绕的眼睛上。
那眼神,没有什么杀气,也没有什么鄙夷,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一种仿佛看穿了所有虚妄与算计、直抵本质的冰冷洞彻。
就这么一眼。
钱小宝没来由地,脊背窜起一股寒意,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后面更恶毒的、准备好的威胁话语,竟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所有的心思算计,在那双平静的眼睛注视下,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无所遁形。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悻悻地、带着一丝狼狈和未散的怒气,狠狠瞪了陈砚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好!你好得很!”
说罢,再也无颜停留,猛地转身,挤开人群,灰溜溜地走了,那背影带着一股气急败坏的仓皇。
陈砚看着他那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啧。
他在心里轻轻嗤笑一声。
腿还没抱稳当,倒先快成了人家丹炉里的药渣子。
这青玄门,果然是处处“机缘”,也处处是坑。
他不再理会这个小插曲,转身,汇入了那灰色的人流,朝着灵草园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这喧嚣而压抑的宗门里,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