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山巅归来,苏夜变了。
外人看不出他身上气息的变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愈发沉静,愈发深不可测。
他依旧每日行走在那条往返于洗剑池与杂役院的山路上,但他的脚步,却一天比一天,显得更加轻盈、更加从容。
最初,他双手捧着那碗重逾千斤的池水,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全身心都在与那份沉重和锋锐对抗。
而现在,他开始学着去“承载”。
他不再将那碗水,视作一个需要对抗的“敌人”,而是将其,看作自身意志的一部分。他将自己的神魂,想象成一个广阔无垠的湖泊,而碗中的万千剑意,不过是投入湖中的一颗石子。
任你狂躁,任你沉重,我自以静水深流,将其缓缓消磨、包容。
这是一种心态上的巨大转变。
带来的,是效率上质的飞跃。
从山巅归来的第一个月,他手中的容器,从木盆,换成了小半个木桶。
第二个月,他已经能挑起一整担,满满两桶池水。为此,他特地去外门事务堂,寻来了一根百年铁木制成的扁担。那根坚硬如铁的扁担,在他挑起水桶的瞬间,依旧被压得弯成了一张满月的弓,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但他,终究是挑起来了。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会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从后山到杂役院,不过数里路,他却要走上整整两个时辰。
第三个月,他行走的速度,已经与常人无异。那根铁木扁担,依旧弯曲,但他的呼吸,却已然平稳悠长,再无之前的窘迫。
半年之后。
苏夜依旧挑着那担水,行走在山路上。但他的步伐,却已然轻快如风。那根铁木扁担,依旧压在他的肩头,却仿佛失去了重量。他甚至能在行走之时,分心去观察路边的草木枯荣,云卷云舒。
他手腕与脚腕上的负重铁环,早已感觉不到丝毫重量,变成了如同寻常首饰一般的存在。
这一日,黄昏。
苏夜挑着最后一担水,回到了杂役院。
他将桶中的黑水,缓缓倒入那口巨大的水缸之中。
哗啦啦……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水声,最后一滴水,溢满了缸沿。
那口足以容纳数十担水的大水缸,经过他大半年的努力,终于,被彻底装满了。
满满一缸漆黑如墨的池水,在夕阳的余晖下,不起一丝波澜。水面倒映着天边的流云,平静得,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镜子。
苏夜静静地,站在水缸前,看着水中那个模糊而又清晰的倒影。
半年来,他的容貌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眼睛,却变得如同这缸中之水,深邃,沉静,仿佛能容纳天地。
他知道,朽木长老交给他的第一道考验,他完成了。
他的“器”,已经铸成。
这个过程,枯燥,漫长,孤独。
但他的收获,却远比任何功法、任何丹药,都要来得巨大。他的神魂,在这日复一日的磨砺之中,变得坚韧、广阔,足以承载他未来,那可能毁天灭地的力量。
院外,韩风与云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们是这半年来,除了苏夜自己,唯二的见证者。他们亲眼看着,苏夜是如何从一个连一滴水都运得艰难的少年,成长到如今,视千钧若等闲的从容。
韩风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撼与钦佩。
而云舒的眼中,则闪烁着思索与探究的光芒。她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再次写下了一行字:
“其势已成,静待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