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那股力量托着向前漂行,魂体边缘仍在不断剥落。每移动一寸,都像是在撕扯残存的意识。可我不敢停下,也不敢回头。身后那些贪婪的眼睛始终没有散去,它们蛰伏在黑暗里,只等我气息一弱,便会蜂拥而上。
斜道尽头出现了一道坍塌的青铜门框,半掩在碎石之间。门楣上刻着模糊的战图,线条粗犷,似有无数身影持兵交战,却已被岁月磨蚀得难以辨认。门前立着一块残碑,表面裂痕纵横,字迹早已风化,唯有一缕极淡的阴煞气息萦绕其上,与我体内残存的本源隐隐呼应。
那是同类的气息。
不是正道所修的清阳之气,也不是魔道炼化的浊血之力,而是属于幽冥深处、不入轮回的异类之息。这气息微弱,却让我心头一震——哪怕只剩一缕魂,我也能认出它的归属。
入口不远,仅剩十几丈距离。
但这段路,布满了危险。地面蜿蜒着噬魂蛊爬行留下的黏液轨迹,泛着暗绿光泽,一旦触碰,便会激起腥臭雾气。几只怨婴蜷缩在高处岩台,指甲嵌入石缝,低头俯视,嘴里发出低哑的咯咯声。一只尸犬趴伏在左侧通道,锈链拖地,脊椎裸露,虽未动作,却始终朝向我的方向微微转动脖颈。
我知道它在感知。
这些邪物彼此忌惮,却又都在等一个机会。只要我稍有波动,混乱就会爆发。
我试着调动灵觉,却发现连最细微的念头都会引发魂体震颤。无奈之下,只能依靠巨影离去时遗留的那股托力,缓慢调整漂移轨迹。这股力道正在消散,但我必须在它完全消失前靠近遗迹。
前方忽然传来撕咬声。
一只年幼的怨婴被另一只成年同类扑倒,后者张口咬住它的头颅,用力一扯,黑雾般的魂光顿时溢出,被对方吞入口中。那进食的怨婴仰起脸,发出满足的低笑,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的后背已渗出寒气。
是黑水鬼面。
它从岩壁缓缓剥离,整张人脸由黑水凝聚而成,没有眼睛,只有两张不断开合的嘴。其中一张正对着那只进食的怨婴喷吐寒流,冻结了它脚下的石面。
“咔。”
一声轻响,黏液凝结成冰。
附近的噬魂蛊立刻转头,数条蜈蚣状的躯体同时拱起,人脸睁开,齐刷刷望向声音来源。它们误以为有新残魂现身,纷纷扑向那片冰面,彼此冲撞撕咬,黏液飞溅,腥臭弥漫。
就是现在。
我借着尸犬空荡脖颈投下的阴影遮蔽自身微光,悄然绕行至其背后。这腐犬依旧不动,仿佛对周遭混乱毫无察觉,但它庞大的身躯正好挡住了右侧三只噬魂蛊的视线。
我继续挪移。
魂体几乎贴着地面滑行,避开所有黏液区。每一次微小的位移都伴随着剧烈的撕裂感,像是有无数细针在刺穿仅存的灵觉。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一点点流失,记忆也开始断片。
百万年前的地底沉眠……第一次睁眼看见人间月色……被正道围杀时火焰灼烧皮肉的滋味……
不能想,不能再想。
回忆越多,魂体就越不稳定。
我强迫自己集中于眼前:那道青铜门框越来越近,门缝中浮现出断裂的符文纹路,如同干涸的脉络,静静等待激活。
还有最后三丈。
两只成熟的怨婴盘踞在入口上方,十指紧扣石缝,正低头盯着我。它们的眼神冰冷而戏谑,像是在欣赏猎物垂死挣扎。其中一只抬起漆黑尖利的指甲,轻轻敲击门框,发出“嗒、嗒”的脆响。
它们在等我靠近,然后俯冲扑杀。
我停了下来,魂体悬浮在半空,不再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