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静得反常。
那片被染深的水域,像一块沉在河底的铁,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掌心还贴着石盘,血丝顺着凹槽渗入阵眼,船体微微震颤,裂痕处的阴煞光忽明忽暗。刚才那一击虽未命中,但我知道,它还在下面,正盯着我们。
幽冥豹伏在船尾,毛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肉上,右肩伤口又裂了,血混着河水滴在甲板。它没抬头,耳朵却始终朝前绷着,瞳孔缩成一条细线,死死锁住前方水面。
鬼修靠在船舷,一人手中罗盘彻底熄灭,另一人抱着残符袋,手指抠进布料里,指节泛青。他们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我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而是不能乱动。这船撑不了多久,每一丝震荡都可能让整艘舟崩解。我闭上眼,将残魂之力缓缓沉入河底,顺着阴煞气息探去。百万年在幽冥底层爬行的记忆还在——那里没有光,只有波动、温度、心跳。
水下有节奏。
极慢,一息一次,像是某种巨兽在吞吐天地。它的身体横在河床,背脊贴着泥沙,唯有双眼,泛着两团赤红的光,像烧尽的炭火余烬。
就是那里。
我睁开眼,声音压得极低:“等它再近十丈,雷符全打它脸上。”
鬼修猛地抬头,眼神惊疑不定。
“别问,照做。”我抬手,三根阴煞锁链已缠绕掌心,“它怕强光,闭眼瞬间,豹子扑上去抓它左眼。我趁机贯颅。”
话音落,幽冥豹尾巴一甩,后腿肌肉绷紧,爪尖抠进甲板。
没人质疑。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人只信一种东西——命令。
我们等。
河水依旧黑得不见底,但那股压迫感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它在移动,不是冲撞,而是缓缓浮起,像一座山从深渊里站直了身子。
十丈。
“动手!”
鬼修双手猛然扬起,五张雷符同时爆燃,刺目的白光撕开河面,直劈向前方水面。几乎在同一瞬,幽冥豹如离弦之箭射出,踏着浪尖跃起,利爪直取那双赤瞳。
水下巨影猛然一颤,头颅急速后仰,双目本能闭合。雷光炸在它额前,发出“嗤”的一声闷响,鳞片翻卷,黑烟腾起。
就在这刹那,我双臂一振,三根冰矛自掌心喷涌而出。比之前更大,更沉,通体漆黑,矛尖缠绕着幽绿电弧,破空之声如同厉啸。
第一矛直贯右眼。
矛尖刺入的瞬间,我能听见血肉被撕裂的声音。那怪物终于发出第一声嘶吼,低沉如地底裂开,震得整条河都在晃。它的头猛力一甩,幽冥豹被甩飞出去,砸在船尾,口角溢血,四肢抽搐。
第二矛钉入颈侧大脉,第三矛贯穿鼻骨,直插脑髓。
它庞大的身躯剧烈翻滚,河水炸开巨大漩涡,黑色浪头拍向船身。我一脚踏地,双掌按住石盘,将最后一丝残魂之力灌入阵眼。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硬生生抗住冲击。
水怪王沉了下去。
不是退,是被钉着沉的。三根冰矛像锁链一样拖着它往下坠,血从眼眶、鼻孔、颈部狂涌,染黑大片河水。漩涡旋转片刻,终于平息。
河面恢复死寂。
我站在船首,手臂微微发抖。这一击耗得太多,胸口像被掏空了一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但我没坐下,也没松手。
幽冥豹挣扎着抬起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耳朵依旧竖着。
鬼修瘫坐在地,一人手里只剩半张残符,另一人盯着手中碎裂的罗盘,眼神发直。
船还在漂。
裂痕更多了,阴煞光芒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石盘仍热,指针稳指对岸。我们离岸边还有不到三十丈,可这三十丈,像是隔着刀山。
我低头看了眼掌心。
血已经止不住了。刚才强行催动残魂,血管在皮下破裂,指尖渗出的不再是鲜红,而是泛着灰白的尸血。它滴在甲板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腐蚀。
“别松懈。”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它还没死。”
话音刚落,船底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撞击,也不是摩擦,而是一种……敲击。
一下,两下,像是指甲轻轻叩在木头上。
我猛地抬头。
前方水面,没有波纹,没有影子,什么都没有。可那声音还在继续,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有人在船底,用指节慢慢敲着。
幽冥豹突然低吼,不是冲着水面,而是冲着船底。
我蹲下身,手掌贴在甲板上。
震动是从下面传来的,规律得可怕——三下为一组,间隔两息,不急不缓。
这不是攻击。
是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