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敲击声还在继续，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古老节律在催促。我盯着那道被夜谛声波推开的裂隙，干涸河床的纹路在瘴气短暂退散的瞬间显露出来，石缝间残留的气息让我心头一震——那是尸气，不是死人腐烂的味道，而是与我同源的、来自幽冥深处的血脉印记。
这路，是真的。
狐媚儿站在我身侧，呼吸很轻，但她指尖微微发颤，显然也察觉到了那股异样的波动。她没有再问要不要走，只是低声说：“刚才它传来的记忆里，有三次穿行的画面。每一次，都有一块骨片在发光。”
我抬手按住胸前贴着的残片，冰冷的触感渗入皮肉。这块东西是我从地底带出时就有的，鬼尊说过，它是信物，也是钥匙。可他没提过这条路。
“守渊者……”我喃喃了一句，目光落在夜谛身上。它依旧跪伏着，翅膀收拢，红瞳低垂，姿态恭敬得不像一头野兽。但它若真是信使，为何不直接现身？为何要借一只巨蝠来引路？
我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湿泥，仔细嗅了嗅。没有血腥，也没有毒瘴惯有的刺鼻气味，反而有种陈年的阴凉，像是墓穴深处常年不见光的石壁。我把泥抹在掌心，缓缓运起一丝阴劲。指尖刚触及经络，便感到一阵微弱的牵引——东南方向，地下三丈处，有一条断续的脉流正在缓慢复苏。
不是自然形成的地脉。
这是人为封印后又被外力扰动的痕迹。
“它说的没错。”我收回手，站起身，“北线已经被雷火阵封锁，我们耗不起。而这条路……至少还活着。”
狐媚儿皱眉：“可它为什么偏偏现在出现？我们被困在这里不过两个时辰，它却像是等了很久。”
“也许它一直在等的，就是这块骨片。”我说着，从怀中取出最后半块残片，托在掌心。裂痕贯穿中央，边缘已经发黑，显然是能量流失太久的结果。但当我将它靠近胸口那块完整的骨片时，两者之间竟泛起一丝极淡的共鸣，像两块磁石即将相吸。
夜谛忽然抬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鸣，翅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知道它看到了什么。
“你怀疑它是冲着骨片来的？”狐媚儿压低声音。
“我不怀疑任何东西。”我盯着夜谛的眼睛，“我只是不信天上会掉活路。越是捷径，越可能藏着看不见的刀。”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让我先走三十丈。如果没事，你们再跟上来。万一有问题，我也能及时退回。”
我摇头：“不行。这条古道既然是僵尸族旧径，那就不会以距离论险。你往前走一步，和我走十步，面临的考验可能完全不同。而且——”我看向夜谛，“它既然认得骨片，就不会允许分兵。否则，它早该让我们一个个进去。”
狐媚儿咬了咬唇，终究没再说什么。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半块骨片，想起鬼尊曾说过的一句话：“古道三关，唯信者过，非力可破。”当时我以为他在说心境，现在才明白，他说的是血脉的认同。这条路不会拦住强者，但会吞噬所有心存侥幸的人。
“我们走。”我说。
话音落下，我抬起脚，正要迈出第一步，夜谛却突然展翼，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它的前爪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正好拦在我落脚的位置前方。
我停下动作。
它转头看向我，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用喙轻轻点了点地面那道人工凿刻的纹路。
“它让你睁着眼走。”狐媚儿迅速反应过来，“意思是……闭眼的人，会被古道排斥。”
我冷笑一声：“看来不只是信者能过，还得是清醒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将手中半块骨片贴于胸前，与原有的那块并列。随即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骨片表面。刹那间，两块碎片同时亮起微弱的幽光，一层薄薄的阴幕自体表蔓延开来，像是披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铠甲。
“记住三条。”我转身对狐媚儿说，“第一，不要离开我三步之内；第二，看见符石不要碰，听见声音不要答；第三，如果我倒下，别管我，往前冲。”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伸手，将一枚赤焰符塞进我手里。“那你拿着这个。”她说，“就算你不信命，也得留条退路。”
我没推拒，把符纸攥紧。
夜谛见状，缓缓后退半步，双翼展开到极限，却没有起飞。它转过身，面向古道深处，低鸣一声，像是在宣告启程。
我牵起狐媚儿的手，迈步踏上干涸的河床。
脚底刚接触石面，整条裂缝忽然轻微震动了一下。那些原本暗沉的纹路逐段亮起，颜色由灰转红，像是干涸的血管重新注入了血液。风停了，四周翻涌的瘴气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去，露出下方布满刻痕的古老石道。每一块石头上都有细微的凹槽，排列成某种我无法理解的阵型，但它们共同指向一个方向——东南，深渊之下。
狐媚儿握紧了我的手。
“你还记得鬼尊说过的话吗？”她问。
“哪一句？”
“‘当你踏上古道那一刻，过去的你就死了。’”
我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一瞬，我感觉到胸口的骨片变得滚烫，而脚下某块石板，在我踏上去的瞬间，缓缓向下陷了一寸。